“北原桑,之前的误会,都是我眼光短浅。”
局长亲自给北原信倒茶,手都有点抖:
“您坚持不删减的决定太英明了!要是听了我的馊主意,我们就毁了一部神作啊。那个……关于下一部剧的合约……”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双手递过去:
“台长发话了。片酬您可以随便开,我们绝不还价。另外,为了表示诚意,我们愿意为您事务所的新人提供‘绿色通道’。不管是黄金档的综艺,还是那几个王牌音乐节目,只要您开口,我们负责安排位置。”
在这个年代的日本综艺里,有很多坐在后排负责做反应(Reaction)的“雏坛艺人”。虽然没什么台词,但能在大热节目里露脸,对于新人来说已经是求之不得的资源。
北原信接过合同,并没有翻看,而是直接放在了桌上。
“局长太客气了。”
北原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片酬方面,我不打算要天价。”
制作局长一愣,随即狂喜。不要天价?难道这年轻人转性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要改一下合作模式。”
北原信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片酬我只要行业标准价。但是,我要这部剧广告收益的15%分成,以及录像带(VHS)发行版权收益的20%。”
制作局长张大了嘴巴。
这在好莱坞叫“后端分账”(Backend deal),但在1993年的日本,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日本演员拿的都是死工资,顶多大牌一点的拿得高一点。
局长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拒绝。但现在……广告商为了上北原信的剧,已经把价格炒到了天价。虽然分出去15%很肉疼,但比起直接支付几亿日元的天价片酬,这种方式反而降低了电视台前期的现金流压力。
而且,万一剧扑了(虽然可能性很小),电视台付出的成本也低。
“这个……虽然没有先例,但我可以向台长申请。应该没问题。”
局长咬了咬牙,答应下来。
“第二。”
北原信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要一个时段。”
“时段?”
“周五或者周六的深夜档,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我要用这个时段,制作一些低成本的实验性短剧或者综艺。”
制作局长彻底懵了。
深夜档?那是给没人看的重播剧或者是卖保健品的垃圾时间啊。收视率通常只有0.1%都不到。
“北原桑,您要那个时段干什么?那里根本没有赞助商愿意投钱啊。”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北原信笑了笑:
“制作费我自己出,赞助商我自己找。我只需要电视台给我这个播出的窗口。当然,这个时段的节目,我依然会优先安排我们事务所的新人。”
局长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北原信会要黄金档的制作权,没想到只要了个没人在意的“垃圾时间”。这简直就是白送啊。
“没问题!这个我现在就可以拍板!”
局长生怕北原信反悔,赶紧答应下来,心里还暗暗窃喜:这年轻人毕竟还是嫩,放着好好的黄金档不要,去玩什么深夜档,估计是想给手下那帮新人练手吧?反正也没人看,随他折腾去。
他根本不知道,在未来的二十年里,深夜档将成为日本最具创意、最能孵化爆款IP的“神之领域”。而北原信,拿到了通往这个宝库的钥匙。
“合作愉快。”
北原信伸出手。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局长双手紧紧握住,脸上笑开了花。
……
离开富士台,北原信坐进黑色的奔驰车里。
大田正一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刚从财务部取回来的支票复印件。
《恶之花》的尾款,加上分红,以及之前股票账户里的收益回笼。现在北原信手里的现金流,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接近十亿日元。
“社长,这笔流动资金相当充裕。”
大田看着数字,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与请示:“需要先投入到下一部电影的制作中吗?还是说,您有其他的投资计划?”
他并没有提什么换车或者装修办公室的蠢话。现在的北原事务所早已不缺那点门面功夫,这笔钱不仅是利润,更是下一阶段发展的弹药。
“电影的预算够用了。这笔钱,我有别的用处。”
北原信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繁华却暗流涌动的东京街头。
1993年,泡沫经济破裂的余波正在疯狂冲击着实体产业。曾经不可一世的不动产公司纷纷破产,地价腰斩,无数资产被银行查封,等待着被拍卖。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地狱。但对于手里握着大量现金的人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入场券。
“大田。”
“在。”
“去联系东京周边的几家银行资产处理部。”
北原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要买电影院。”
大田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社长:
“电影院?社长,现在电影行业并不景气。而且院线这一块,基本都被‘御三家’(东宝、东映、松竹)垄断了,哪怕我们买几家独立影院,在体量上也根本无法动摇他们的地位,甚至可能还会亏损。”
“我没想动摇他们,也没想跟他们抢饭碗。现在的我们,还没那个资格。”
北原信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语气淡然:
“但是,大田,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如果我们永远只做内容,没有自己的渠道,那在谈判桌上,我们就永远是被动的一方。”
“买下这些影院,不是为了跟他们开战,而是为了手里能多几个筹码。”
“以后无论是谈排片,还是谈分账,哪怕只是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小的放映渠道,都能让我们在跟那些巨头博弈时,多一分底气。至少,我们有了退路,不用完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这是一种防御性的布局,也是为了未来可能涉及的V-Cinema或者独立电影做准备。
现在趁着泡沫破裂,用白菜价抄底这些位于新宿、池袋边缘地带的资产,哪怕仅仅是作为不动产投资,也是稳赚不赔的。
“我明白了。”
大田很快领悟了社长的意图。不是为了称霸,而是为了“不被卡脖子”。
“我会去筛选那些地段不错、但因为原老板炒房失败而被抵押的独立影院。争取用最低的价格拿下。”
“嗯,去办吧。”
北原信点了点头,随即便闭上了眼睛养神。
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商业版图扩张中,一次冷静且必要的落子罢了。
……
几天后,东京某著名艺术大学的阶梯教室。
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学生。
北原信站在讲台上,没有拿稿子,只是随意地靠着讲桌,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其实我刚入行的时候,比在座的各位还要迷茫。”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冬日的向日葵》。
“这是我出道后的第一部电视剧。那时候我饰演的是一个叫‘沉默的画家’的配角。”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们,语气平静:
“虽然在演员表上有名字,但剧本上对这个角色没有一句台词的描写。在绝大多数时候,这种角色的功能就是为了衬托主角、营造艺术氛围的‘活动布景’。”
台下的学生们发出一阵轻笑。他们都懂,这种角色最难演,演过了是抢戏,演轻了就是木头。
“当时很多人告诉我,只要站在那里,摆出画画的样子,别穿帮就行。”
北原信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那个片场:
“但我不想真的只当个背景板。既然被剥夺了语言,我就必须开发其他的武器——那就是眼神和动作。”
他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一个虚握画笔的动作,瞬间,他手臂的肌肉线条微微紧绷,眼神也随之聚焦,那种艺术家的专注感扑面而来:
“我去观察真正的画家在思考构图时,眼球是如何转动的;在下笔那一瞬间,手指的关节是如何发力的。没有台词,我就用背影演戏;没有对手戏,我就用画笔敲击调色盘的节奏来表达情绪。”
“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哑巴画家。哪怕镜头只是扫过我的侧脸,我也要确保我的眼神里有内容——是某种对光影的痴迷?还是对眼前世界的疏离?”
学生们听得入神。
对于这群只拍过微电影、习惯了自我表达却忽视了商业规则的学生来说,这种“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的职业素养,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原来这就是职业演员和业余爱好者的区别。
就在这时,后排有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愤世嫉俗的男生举起了手。
“北原前辈。”
男生站起来,语气有些尖锐,甚至带着一丝年轻人的不服气:
“恕我直言,您说的这些确实很励志。但是娱乐圈里努力的人多了去了,真正能像您这样爆红的却没几个。您觉得您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运气居多,还是实力居多呢?”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很不客气的问题,甚至有点“拆台”的嫌疑。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北原信的崛起速度快得不正常。
吉永小百合坐在第一排的嘉宾席上,眉头微微皱起,正准备起身打圆场。
但北原信却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
他看着那个男生,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坦诚的笑容:
“我觉得是运气居多。”
全场哗然。
没人想到像他这样的一线巨星会这么直白地承认。
“真的,我不骗你。”
北原信摊开手,语气轻松:
“如果那天导演心情不好剪掉了那个镜头,如果那个剧本没有递到我手里,如果现在的观众不吃这一套……我可能现在还在跑龙套。”
那个男生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