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信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恶之花》只是一个开始。它是我们要树立的‘品牌’,是用来拿奖和赚口碑的旗舰店。但光有旗舰店不够,我们还需要大量的连锁店。”
“以后,事务所的项目分为两类。”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类,精品剧。像《恶之花》这种,我亲自把关,用来捧红头牌,确立行业地位。”
“第二类,商业剧。不需要多深刻,只要好看、爽、符合大众口味。不管是校园恋爱、动作喜剧还是恐怖片。把我们招来的新人全部塞进去,以量取胜。”
这在1993年的日本娱乐圈,是一个极其超前的概念。
当时的事务所大多只负责艺人经纪,制作主要靠电视台和电影公司。但北原信要做的,是好莱坞式的“制片厂+经纪公司”的混合体。
“至于那些老头子……”
北原信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既然喜欢玩封杀,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封杀谁。”
……
与此同时。
银座,一家隐秘的高级料亭。
包厢里烟雾缭绕。
几个穿着和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端着清酒。
其中一位,正是那天在颁奖典礼上脸色最难看的某位老牌制片人。他是“御三家”之一的高层,手里掌握着数十家电影院的排片权。
“哼,那个北原信,最近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老头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醉意:
“听说他事务所那个叫广末什么的小姑娘,被东映那边退货了?这就对了。年轻人不懂规矩,以为拿了个奖就能上天。”
“是啊。”
旁边另一个老头附和道,“吉永桑护着他,我们给她面子。但这小子的手伸得太长了。电影圈有电影圈的规矩,不是他那种电视明星随便就能进来分一杯羹的。”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只要北原信识相,带着礼物上门赔罪,承认他们的“宗师”地位,他们也会大发慈悲地漏一点资源给年轻人。
毕竟,这就是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秩序”。
然而。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年轻人根本没有按照他们的剧本走。他不仅没有来拜码头,反而正在策划着把整个桌子都掀翻。
……
回到六本木的办公室。
北原信正在白板上规划着接下来的战略版图。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要跟那帮老古董硬刚到底,但他心里很清楚,目前的局势并不乐观。富士电视台虽然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但他们太贪婪了。
“25%的收视对赌……”
北原信看着这个数字,微微皱眉。
富士台的策略是“只做爆款”。他们愿意砸大钱,但也要求极高的回报率。这就导致很多中等体量、能稳定赚钱的项目根本无法过审。这不符合北原事务所接下来的“扩张战略”。
如果要把旗下那么多新人推出去,光靠一年一两部“剧王”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大量的腰部作品来刷脸熟、磨练演技。
“得找新的出路。”
北原信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东京体育报》。
原本只是想看看最近有什么八卦,结果版面角落里的一则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Beat Takeshi新作票房惨败!蓝丝带导演难道只是昙花一现?》
《搞笑艺人终究只是搞笑艺人?评论界质疑其导演才华已尽。》
看着这些刺眼的标题,北原信的动作停住了。
北野武。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年正是北野武力排众议,启用还是新人的他出演了《凶暴的男人》。那部电影不仅拿下了蓝丝带奖,更让北原信在这个圈子里真正拥有了姓名。
那时候的北野武,风光无限,被誉为天才。
可是现在呢?
仅仅是因为后面拍的《3-4x10月》和《那年夏天,宁静的海》在票房上失利,那些曾经把他捧上天的媒体和评论家,立刻翻脸不认人。
“真是个残酷的圈子啊……”
北原信冷笑一声,把报纸扔在桌上。
这就是娱乐圈的常态。不管你以前多牛逼,不管你拿过什么奖,只要你拍烂那么一两部,或者不赚钱了,大家就会立刻踩上来。质疑你的才华,嘲笑你的运气,甚至把你以前的成功都归结为“瞎猫碰上死耗子”。
现在的北野武,正处于这种墙倒众人推的低谷期。
但看着报纸上那张面无表情、眼神却依然凶狠的照片,北原信却笑了。
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媒体越是骂他,他骨子里的那股“暴力”和“反骨”就越是压不住。这种被压抑到了极致的疯劲,正是现在最稀缺的东西。
“大田。”
北原信叫住了正准备出门办事的副社长,指了指报纸上的照片:
“不用去外面找人了。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最好的合作伙伴。”
大田凑过来一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北野桑……确实,听说他最近过得很不顺。明明才华横溢,却被那帮影评人骂得狗血淋头。”
“那是他们瞎。”
北原信站起身,走到窗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他们只看到了票房毒药,但我看到了金矿。在这个被那帮老古董把持的死气沉沉的电影圈里,只有这种疯子,才能帮我们把桌子掀了。”
大田看着北原信那充满野心的背影,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当年拍摄《凶暴的男人》时的场景。
那种不按剧本走的疯狂,那种拳拳到肉的真实,那种在片场骂人却又护犊子的劲头。
“是啊……”
大田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怀念的光芒:
“如果是他的话,确实是我们最好的伙伴。那种疯狂的味道……跟社长您简直一模一样。”
“去联系他。”
北原信转过身,目光如炬:
“告诉他,不管别人怎么看,北原事务所愿意陪他再疯一次。只要他敢拍,我就敢投。”
……
赤坂,北野事务所。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七星”的烟蒂。
北野武瘫坐在沙发上,半张脸隐没在烟雾里,眼神有些阴郁地盯着桌上那份被退回来的策划案。
虽然之前的《凶暴的男人》让他拿了奖,也捧红了现在的影帝北原信,但那之后……
惨。
太惨了。
《3-4x10月》票房暴死,《那年夏天,宁静的海》更是叫好不叫座。现在那些电影公司一看到他的名字就摇头,说他是“票房毒药”,说他的电影“太暴力、太怪、没人看”。
就连那个蓝丝带最佳导演奖的奖杯,现在摆在柜子里都像个笑话。没有钱,没有投资,再有才华也只能在这里抽闷烟。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北野武烦躁地抓起听筒,语气很冲:
“喂!哪位?”
“导演,好久不见。我是北原。”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年轻、沉稳,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感。
北野武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
“哟,这不是我们的新科影帝吗?怎么想起来给我这个过气导演打电话了?我现在可是瘟神,谁沾上谁倒霉,你不怕被我连累?”
“导演说笑了。”
电话那头,北原信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反而带着笑意: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过气不过气。到现在为止,我依然觉得,当年跟您一起拍《凶暴的男人》的那段日子,是我演艺生涯里最痛快的时候。”
“切。”
北野武撇了撇嘴,虽然心里有点暖,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少来这套。你现在可是吉永小百合的搭档,是站在日本演艺圈顶端的人。还需要跟我这种只有一群搞笑艺人追随的家伙拍马屁?”
“我是认真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野心:
“导演,您就不想狠狠地抽那些人一巴掌吗?”
“……什么意思?”
“那些说您只会搞笑、说您不懂电影、说您是票房毒药的老古董。我想邀请您,跟我一起建立一个真正的电影帝国。”
北原信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我们需要钱,需要票房,需要那种畅销到让他们闭嘴的片子。只要您敢拍,我就敢投。我们联手,去打破那些人的质疑。您觉得呢?”
北野武拿着听筒的手僵住了。
电影帝国?
畅销片?
打破质疑?
这些词汇像火星一样,掉进他原本已经快要冷却的心里,瞬间引爆了一团火。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根刚抽了一半的香烟狠狠地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灭。
随着烟雾散去,那张标志性的、带着点面瘫却又透着股狠劲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邪性的笑容。
那是野兽闻到了血腥味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