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你啊。”
江口洋介苦笑了一下,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接过北原信递来的咖啡,“谢了。正好想找个人倒倒苦水,你就来了。”
“怎么?”
北原信拉开拉环,“担心明天的戏?”
“废话。这可是大结局前的核弹,要是炸不响,我这几个月就算白忙活了。”
江口洋介靠在栏杆上,叹了口气,完全没有在新人面前端架子的意思,直接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说实话,压力很大。你知道的,自从《东爱》之后,媒体都在盯着我,说我只能演那种花花公子。这次好不容易转型演个热血大哥,要是最后这场戏演砸了,我估计以后只能回去演渣男了。”
他转过头,看着北原信,眼神里带着一丝老友间的羡慕:
“话说回来,你这小子怎么从来不慌?当年在《东爱》片场我就发现了,不管多大的场面,你脸上永远写着‘没事,小意思’。你是机器人吗?”
北原信推了推平光镜。
“老实说,还真没慌过。”
“哈?你果然是个怪物。”
“不是怪物。”
北原信看着远处忙碌的布景组,语气平淡,“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已经把‘柏木达也’这个傻大哥的人设立住了,那只要顺着他的逻辑去跑就行了。”
“不用想着怎么去演个英雄,也不用想着收视率。”
北原信拍了拍江口的肩膀,“你就把你平时那个看见弟弟妹妹受委屈就要炸毛的傻劲拿出来就行了。”
江口洋介怔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北原信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北原信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了。
“哈哈哈哈!”
江口洋介发出了那种标志性的爽朗大笑,“行啊你小子,现在都学会教育前辈了!不愧是当初能把‘完治’演活的人。”
他看着北原信,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
“谢了,兄弟。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底多了。”
“对了。”
江口指了指不远处的休息区,“你最近经常在帮石田那小子梳理台词吧?我看那叛逆的小鬼现在看你的眼神都快冒星星了。也就只有你能压得住他。”
“没有帮忙。”
北原信把喝完的空罐子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只是为了让我的戏更好接一点。……早点睡吧,明天可是体力活,我可不想背着个软脚虾过终点。”
“滚蛋!我体力好着呢!”
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江口洋介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
下午四点,国立竞技场。
夕阳将整个跑道染成了一片血红。
为了营造那种真实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导演中江功调动了整整三百名群众演员,把终点线围得水泄不通。
“各部门准备!”
场记板清脆的声音响起。
北原信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站在终点线的最前方。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银边眼镜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意念微动,【神之左手】加载完毕,那种熟悉的手术室里的冰冷感瞬间笼罩全身。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跑道的那一头。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爬行。
江口洋介没有在演戏。
为了这一场戏,他在开拍前真的绕着竞技场跑了十公里。为了模拟跟腱断裂的痛感,他在右脚的鞋子里放了两颗尖锐的小石子。
此时的他,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呼……呼……”
那种粗重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不需要任何收音设备的修饰,就直接撞进了现场所有人的耳膜里。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原本鲜红色的T恤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汗水。
“文也!!”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整个人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向终点。
“大哥!!”
坐在轮椅上的山本耕史(饰演文也)哭喊着,那是被震撼后的真实反应。
现场三百名群演,很多人都忘了这是在拍戏。他们看着那个满脸痛苦、五官扭曲的男人,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加油啊!”
“站起来!!”
这种气氛是演不出来的。这是原始的生命力对人类情感的直接轰炸。
“砰!”
在距离终点线还有最后五米的地方。
江口洋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的腿彻底动不了了。鞋子里的石子已经磨破了脚底,跟腱处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还在爬。
用手肘扣着粗糙的沥青路面,一点一点,像条虫子一样往前挪。
“为了……文也……”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手指抠进了地面的缝隙里。
就在这时。
一直像座冰雕一样站着的北原信,动了。
白大褂的衣摆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大步冲进跑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江口洋介即将再次脸着地的时候,单膝跪地,一把接住了他。
“……雅也?”
江口洋介满脸是汗,费力地睁开被汗水糊住的眼睛。
视线里,是一张干净、冷漠、带着高傲审视的脸。
北原信没有说话。
他伸出左手,那是戴着无形手套的“神之手”,精准而有力地按在了江口洋介的小腿上。
【灵触神经】反馈:肌肉极度痉挛,足底有开放性创口,跟腱处有严重的炎症反应。
这不是演的。
这家伙是真的把自己搞伤了。
一股无名火突然从北原信的胸口窜了上来。
“你是白痴吗?”
北原信开口了。
声音不大,没有嘶吼,依然是那种精英医生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冽:
“跟腱撕裂,肌肉严重劳损,足底软组织挫伤。”
他看着江口洋介,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看疯子的愤怒:
“为了这种自我感动的毅力,为了所谓的‘做榜样’,就要让自己下半辈子变成个废人?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家人’的代价?你的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他在骂人。
字字诛心。
但他的手,却用一种极其专业、极其轻柔的复位手法,小心翼翼地托住了那条伤腿,避开了所有的痛点。
江口洋介看着他。
听着这熟悉的毒舌,看着那张依旧冷冰冰的脸。
他突然咧嘴笑了。
笑容牵动了脸上的泥土,露出一口白牙,傻得要命。
“值得啊……”
江口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一把抓住了北原信洁白的衣领,把泥印子留在了那上面:
“因为……大哥要给弟弟做榜样啊。只要能让他站起来……就算我这条腿废了……也值得。”
“……”
北原信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领的手。
看着那双即使痛到发抖、却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
在这个特写镜头的正中央。
北原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怎么把这个笨蛋扔出去。
但就在那一秒。
毫无征兆地。
一滴眼泪。
顺着银边眼镜的下沿,悄无声息地滑落。
没有哭腔,没有表情的崩坏。
那滴泪水就像是冰山上融化的第一滴水,“啪嗒”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江口洋介那只满是泥土的手背上。
滚烫。
这一瞬间,胜过千言万语。
那层维持了整整11集的、名为“精英与理智”的坚硬面具,被这一滴泪,彻底击碎了。
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坐在监视器后的中江功导演,甚至忘了呼吸。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滴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闭嘴吧,笨蛋。”
北原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他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是在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