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映京都摄影所。
这里缺了东京制片厂那种恒温空调的舒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潮湿霉味,混合着陈旧的木材香气、廉价烟草的焦油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边的排水沟里堆积着去年秋天没扫干净的落叶,早已腐烂成黑泥。
几个穿着灰色工装、腰间别着榔头的老头正蹲在巨大的布景板后面抽烟。
看到有车进来,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浑浊,随后又低下头,用一口浓重的关西腔低声咒骂着昨晚的棒球赛果。
“北原桑,这边请。”
负责接待的是东映京都分部的一个姓谷口的年轻办事员。他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不停地掏出手帕擦汗,哪怕今天的气温并不高。
“那个……这边的人说话嗓门大,要是听到什么不好听的,您别往心里去。”谷口压低声音,赔着笑脸,“他们干了几十年了,都是些老顽固,对生面孔多少有点认生。”
认生?
这帮人可不懂什么叫客气。
不远处,几个搬运灯光器材的场务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北原信,眼神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审视和排斥。
这里是任侠片的圣地。
对于这帮在这片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来说,《极道之妻》是他们的自留地。
他们习惯了那些满脸横肉、一身匪气的老熟人。
而现在,听说这系列的“终结篇”要让一个东京来的偶像派挑大梁?
荒唐。
那些目光背后的潜台词仿佛在说:这小子断奶了吗?知道什么是仁义吗?
“客随主便。”北原信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带路吧。”
……
第一站是化妆间。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发胶味扑面而来。
化妆组长是个留着长发、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人称“老山下”。
他正坐在转椅上抽烟,看到北原信进来,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角落的椅子。
“坐那儿。衣服脱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无声的刑罚。
真田狂次的背部需要大面积的纹身彩绘。
老山下拿着极细的画笔,蘸着冰凉的颜料,在北原信的背上游走。
他的动作慢得离谱。
画两笔,停下来喝口茶。
再画两笔,转过头跟路过的场务聊几句天。中途还出去抽了两根烟,把北原信一个人光着膀子晾在充满了冷气的化妆间里。
空调的风口正对着北原信的后背。
这种“冷暴力”足以让任何大牌明星发飙。
旁边的谷口看得冷汗直流,好几次想开口,但北原信却纹丝不动。
他就那样笔直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领带夹】的作用,身体本能的颤抖被强行抑制住了,甚至连皮肤上的鸡皮疙瘩都平复了下去。
镜子里的那张脸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底下的温度却一点点降到了冰点。
终于,老山下似乎也觉得这小子的定力有点邪门,没再磨蹭,草草收了尾。
北原信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背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黑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配合着他此刻毫无温度的眼神,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
离开化妆间,来到道具组仓库。
“这是狂次的随身道具,自己收好。”
秃顶的道具师扔给他一包皱巴巴的“七星”香烟和一个金属打火机。
北原信接过打火机,试着拨动了一下滚轮。
“咔嚓。”
没火。
他又试了一次。
“咔嚓。”
还是没火。火石还在,但显然没油了,或者棉芯早就坏了。
“师傅,这个好像打不着。”北原信语气平静。
“多打几次就着了。”道具师头也不回地擦拭着一把武士刀,语气敷衍,“那是老物件,主要是为了那个旧质感。反正镜头里也就一晃而过,能不能点着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东京来的就是娇气。”
周围几个正在整理枪械的年轻场务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显然是故意刁难。
在一个讲究“派头”的极道片里,如果男主角在镜头前帅气地掏出打火机却打不着火,那就是演出事故,是最大的笑话。
北原信看着手里那个废铁一样的打火机,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
“谁说是为了质感?”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声音不大,也没有大吼大叫,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盖过了仓库里所有的嘈杂。
刚才还在哄笑的场务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闭嘴,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连那个一脸不耐烦的道具师也猛地停下动作,慌忙转过身,腰弯成了九十度,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北原信慢慢转过身。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深褐色和服的男人。
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尤其是眉心中间那道悬针纹,深得像是一道刀疤。
他不高,微微发福,手里捏着一瓶眼药水,正仰着头往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里滴着。
松方弘树。
东映的招牌硬汉,这次饰演该片的最大反派——组长。
“松……松方先生!”道具师的声音都在抖。
松方弘树没有理会他,而是闭着眼睛,让药水在眼眶里滋润了一下干涩的眼球,然后掏出手帕随意地擦了擦。
“老了,这双眼以前瞪人瞪多了,现在全是干眼症。稍微强点的光都受不了。”
他一边嘟囔着这种家常话,一边睁开眼,看向北原信。
那是一双有些浑浊、充满了红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新来的?”
松方弘树上下打量了北原信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
“肌肉太紧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烟酒味,语气像是个严厉的体育教练:
“一直绷着这股劲儿,等真开机了你就没力气演了。放松点,小子。你越紧张,在镜头里看着越假。”
这语气虽然冲,但确实是前辈在指点后辈。
“是,受教了。”北原信微微低头。
“嗯。”
松方弘树应了一声,目光顺势落在了北原信手里的打火机上。
他伸出手,直接把打火机拿了过来。
“咔嚓。”
没着。
“咔嚓。”
还是没着。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松方弘树看着手里的打火机,脸上那种刚才指点后辈的随意表情渐渐冷了下来。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只是皱着眉头,用一种极其专业的、探讨业务的口吻问道:
“山本,这就是你给主角准备的道具?”
那个叫山本的道具师腿都软了:“那……那是为了做旧……”
“做旧?”
松方弘树冷笑一声。
他走到山本面前,把那个打火机扔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山本,你干了二十年道具了吧?难道不知道待会儿那场戏是在暗巷里吗?”
松方弘树的声音很低,却字字诛心:
“灯光师为了那个镜头布了三个小时的光。他要在黑暗里点烟,那簇火苗不仅是光源,更是角色的‘欲望’。火点不着,那张脸就是黑的,那个眼神就出不来。”
“为了你所谓的‘做旧质感’,你要毁了灯光组三个小时的心血?还是觉得观众看不出来我们在糊弄?”
“我们是在拍电影,这里每样东西都是为了戏服务的。如果你觉得这无所谓,那你就别干了。”
“对……对不起!我现在就换!马上换!”
山本吓得脸色惨白,二话不说,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崭新的、调试完美的ZIPPO打火机,双手颤抖着递过来。
松方弘树没接。
他背着手,看都没看那个道具师一眼,只是对着北原信扬了扬下巴:
“给他。”
北原信接过新打火机。
“咔嚓。”
一次点燃。
橙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仓库里跳动,映照着北原信若有所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