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待会儿跟我来茶室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她留给众人一个优雅绝伦的背影,径直穿过大厅,消失在屏风后面。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大厅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
“呼……”
旁边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北原信站在原地,稍微松了松有些僵硬的肩膀。刚才那几秒钟的对峙,消耗的心神比拍一天戏还大。
这女人,真厉害。
他转过头,发现三国连太郎正端着酒杯,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表情分明在说:小子,干得漂亮。
“三国前辈……”
北原信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您这就不厚道了,也不提前给我透个底。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我欠了她钱没还呢。”
“透了底就没意思了。她要看的就是你最真实的反应。”
三国连太郎抿了一口酒,指了指那个黑色的信封,笑得像只老狐狸:
“现在你可以知道了。”
“其实那张请柬不是我要给你的。”
他看着北原信,压低了声音:
“真正托我邀请你来的人,就是她。”
第117章 危险剧本
三国连太郎的话音落下,北原信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屏风后的方向。
那个穿着黑色留袖和服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空气里只剩下一丝极淡的梅花香气。
“去吧。”
老戏骨摆了摆手,重新端起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别让人家久等。”
北原信点了点头,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苏打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转身走向了那个通往内室的幽深回廊。
一位早已等候多时的女将迎了上来。
“北原先生,这边请。”
离开大广间那令人窒息的推杯换盏,走廊里的空气显得格外清冽。
木屐踩在百年历史的红松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北原信跟在那个名为“千代”的女将身后,视线落在前方那盏晃悠的行灯上,心里确实有点犯嘀咕。
岩下志麻这种级别的“大姐头”,选搭档从来都是在东映那帮知根知底的“自己人”里挑。
除非……
是因为那两部片子?
是《凶暴的男人》里那个阴郁癫狂的菊地?
还是《极道之血》里那个为了上位甚至敢咬断主人喉咙的疯犬泽田?
如果是看过那两个角色,那今天这出“鸿门宴”,倒也说得通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前面的女将停下了脚步。
“北原先生,到了。”
她在一扇绘着“猛虎下山”水墨画的拉门前跪下,恭敬地拉开了门。
拉门滑开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这根本不是那种供文人雅士钻进去修身养性的窄小斗室,而是一间极尽开阔的茶室。
天花板挑高极高,是用整根名贵的吉野杉搭建的,巨大的空间感让人一走进去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空旷的榻榻米上几乎空无一物,唯有远处那个深邃的壁龛里,悬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卷轴——“死狂”。
岩下志麻正跪坐在茶釜前。
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访问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
在大厅里那种仿佛要杀人的气场此刻完全收敛进了骨子里。
此时的她,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拿着茶筅,正在茶釜中搅拌。
“沙、沙、沙……”
茶筅撞击茶碗的声音极快、极稳。
她没有抬头看一眼走进来的北原信,仿佛进来的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而在她的对面,阴影里还坐着一个老头。
北原信多看了两眼。
这老头看着得有七十岁了,头发花白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身形有些佝偻,手里捏着一把旧折扇,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袖里,安静得像是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他看起来太普通了。
既没有大老板的富贵气,也没有名导演的锐气,倒像是个教了一辈子书、刚刚退休的老学究。
但他坐在气场强大的岩下志麻面前,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却仿佛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看到北原信进来,老头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有些浑浊,眼袋低垂,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精光。
但他看人的眼神很慢,很沉,不像是在看一个年轻人的长相,倒像是在透过皮囊,阅读一段还没写在纸上的故事。
“沙。”
一声轻响,茶筅离开茶碗。
岩下志麻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柔和笑容,温婉得就像是旧时代走出来的“大和抚子”。但这层温柔只浮在皮相上,根本没进眼底。
那双眸子静得吓人,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估量。
那根本不是看客人的眼神,倒像是老练的买家在审视架子上的凶器——不看包装,只看锋不锋利,配不配被她握在手里。
“坐。”
她开口了,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北原信依言在下首的位置跪坐下来。
“喝茶吗?”
“麻烦了。”北原信点头。
岩下志麻双手捧起茶碗,手腕优雅地转动,将正面花纹转向北原信,然后缓缓推了过来。动作行云流水,规矩严丝合缝,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压迫感。
茶室内只剩下开水注入茶碗的声音,以及偶尔炭火爆裂的轻响。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岩下志麻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无声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也依旧保持着那种沉静的姿态,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北原信身上。
北原信没有回避,也没有为了打破尴尬而强行找话题。他只是腰背挺得笔直,呼吸平稳,任由这两道目光像X光一样审视自己。
过了大概两分钟。
老头轻轻合上手里的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对着岩下志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沧桑的烟酒嗓:
“不错。”
“是个能藏事的。”
听到这话,岩下志麻眼中的寒意才稍稍散去了一分。
她拿出洁白的茶巾,轻轻擦拭着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现实的笑意:
“确实,只有见了真人,才知道这层漂亮的皮底下,是不是真的有骨头。”
说完,她看向北原信,并没有用手去指,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身边的老头,姿态极其尊崇:
“北原,这位是高田宏治老师。”
听到这个名字,北原信捧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高田宏治。
东映的“活化石”,也是《极道之妻》系列的灵魂编剧。甚至可以说,整个八十年代的东映实录黑帮片,有一半都是出自这个老头子的笔下。
他在业界的地位,根本不需要任何头衔来修饰。
“失敬了,高田老师。”
北原信立刻放下茶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是对真正创作者的尊重。
“坐吧。”
高田宏治摆了摆手,动作迟缓而随意,“那些虚礼就免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模糊不清,仿佛即将融进背后的阴影里。
“那帮东映的制片人想把这系列一直拍下去,当摇钱树。但我写不动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声。
“我的脑子快转不动了,身体也撑不住了。医生说我这血管随时可能爆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
“所以,这就是我的最后一本。”
“这也是我给志麻写的最后一部《极道之妻》。我要把它做成墓碑,做成绝响。以前那种只会吼叫、只会砍人的套路,我腻了。我要找个不一样的男人,来跟志麻搭这最后一台戏。”
老头子顿了顿,透过烟雾看着北原信。
“我们之前见了几十个男演员。有当红的偶像,也有所谓的老戏骨。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