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伸手拢了拢衣领，却让本就歪斜的领结更加松散，最后只能放弃。
长泽美咲就在不远处。
这只面容可怖的短发女鬼仍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张开的嘴巴中源源不断地冒出白烟。
原先狰狞的双眼如今已褪去血色，如果无视掉全身浮现出蛛网状裂纹，整体形象已经向普通人靠拢。
“你可真是怪物，独自一人将那么大的怪物给干掉了，”月见雪姬看向他，表情古怪，“说真的，若不是入职有体检，我都怀疑你是某只妖魔潜伏进来的卧底。”
“嗯，月见同学，姑且当你是在夸我吧。”
剑崎律笑笑，旋即疑惑道：“按理说，长泽美咲应该消亡了。”
“是啊......身上裂痕密布就是濒死的表现，但就是莫名吊着一口气，我只有两发弹匣，实在不想再浪费了。”
月见雪姬蹙眉，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卷动着肩头一缕发丝。
她还想着独自解决一只难缠的鬼，在剑崎律面前嘚瑟一下，谁知这长泽美咲却跟蟑螂一样顽强。
剑崎律颔首，阅读起眼前的光幕。
【伥鬼/怨灵·怨瞳女】
【危害等级：四级】
【状态：执念未尽】
执念？
剑崎律挑眉，有些不可思议。
他才加入机关不久，许多事情还在熟识过程，但也已经掌握了有关灵异的各项知识。
除去三大灵异种类外，还存在一种完全无害的类别——白灵。
它们不会攻击人类，有时甚至还会给予帮助，帮助逃离恶鬼的魔爪——之所以仍存于世间，就是因为执念未散，久久不肯释怀。
而三大灵异却只是纯粹的恶意，不存在所谓执念——要祓除它们，唯有动用武力。
更不用说是被厉鬼所奴役的伥鬼，竟然还有一丝执念留存？
换一种说法......这该是多么强烈的执念？
剑崎律神色郑重，立刻将自己的发现告知月见雪姬。
“不可能吧.....”
月见雪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也知道剑崎律是不会随意说谎的。
她有些不甘心。
“长泽美咲是近日才被杀死的受害者......若是我不穿着这破校服，就能对它使用「心灵审讯」，说不定能问出一些关键情报。”
“看我的吧，我感觉这招应该是有效的。”
说完，剑崎律径直走到它身前，无所顾忌地蹲下。
“喂喂，离这么近，小心点你啊！万一它还存有一丝力气......算了，随你吧。”
月见雪姬放弃了劝说，毕竟这个男人不能用常理度之。
她眨动美眸，开始好奇剑崎律会用什么办法，从一个死人、一只伥鬼嘴中问出情报来。
只见剑崎律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郑重，毫不畏惧地捧起长泽美咲的脸，将它无神的目光对准自己。
紧接着，他一字一句道：“长泽美咲，告诉我你的想法，只要能脱出鬼域，我一定会让上面给你的账户拨款......他们审批不通过，就由我垫付，我绝不会让你白死。”
月见雪姬听后嘴角一抽，“不是吧律君，这就是你的方法，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爱钱如——”
“办正事，你先别说话。”
“抱歉.....”
月见雪姬乖巧地闭上嘴，还是不相信剑崎律能用人类钱去收买一只鬼。
然而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长泽美咲枯槁的脸上忽然颤动，紧接着泛起如同人脸般的红润光泽。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血色褪去后露出原本的茶褐色，此刻正噙着水光微微颤动。
不再有任何怨念残留，反倒蕴含着无尽悲伤。
“真的......没骗我吗？”
它的声音很沙哑，却带着这个年龄段女孩应有的青涩，充满希冀地问道。
“当然，我向你保证。”
剑崎律微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第46章 晚安
“不是吧......竟然真的有用，收买了鬼？！”
月见雪姬惊讶地掩唇。
眼前的短发少女，和数分钟前的怨灵简直判若两人，仿佛只是无害的白灵。
她很快意识到了。
并非长泽美咲见钱眼开，而是它的执念与钱有很大关联，才在濒临消亡前觉醒了仅存的一丝意志——
即便能说得通，但这种情况仍是机关上下都闻所未闻的。
堪称奇迹。
可律君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总不能是歪打正着吧？
经历数次生死患难后，月见雪姬已经清楚，剑崎律虽然思路清奇，但在大是大非的事上却比任何人都要认真。
注意到月见雪姬困惑的眼神，剑崎律侧头一笑：“还记得那肥猪校长当时说的话吗，长泽的家人都在乡下老家。
你仔细捋一捋，既然家人供她来东京上学，肯定是为了更好的教育资源——但青叶台偏偏又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学校。”
月见雪姬也是聪明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的亲人希望她能成才，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家中没有多少钱供她读昂贵的私立高中，只能折中......”
“回答正确，雪姬同学。”
剑崎律重新看向长泽美咲，微笑：“但即便是青叶台高中，补习班和租房费用也让全家为此节衣缩食......你希望能快速赚到大钱，回报家人。”
长泽美咲已化为灵异，即便短暂挣脱了厉鬼桎梏，但思维却不可能和生前一样。
“是，是的，”只见她眼眸微睁，有些呆滞地点头，“爸爸他生重病住院了，我说我要退学去打工，却被他们骂了一顿，让我好好学习，呜......”
话音刚落，她澄澈的双眸微颤，有极淡的血丝浮现，愈发浓郁。
月见雪姬心中一动，提醒道：“厉鬼想重新夺回控制权，赶快问些关键性问题，比如鬼域的情报！”
剑崎律却置若罔闻，对长泽美咲温和道：“我想知道，你渴望赚大钱——是否和你的死有关系呢？”
“......有关系。”
每过一秒，长泽美咲眼中的血色便又显现一分，声音沙哑：“为了减少爸妈的负担，我尽可能地努力学习，放学后还会去打工——便利店、家庭餐厅、家教......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我将苦恼告诉了老师，那之后......校长私底下找到了我，说可以帮我介绍赚的多的兼职。”
福井悠史？
剑崎律眉头一皱，这种贪婪傲慢，自诩年长的人渣他一眼就看得清。
怎么可能会突发善心呢？
“继续说。”
“那是星期六的凌晨，我坐上了他的车......”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浑浊不清，忽然痛苦地捂住脑袋，“到目的地，我才发现......那里是新宿的歌舞伎町......”
说到这里，二人表情都沉了下来，已经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回想到不好的记忆，长泽美咲单薄的身体蜷缩起来，声音中夹杂着惊恐：“我拼命反抗，但他却说已经签过合同了.......几个人把我拽下了车......
我记不得太清，只知道他们拍了照，校长还以退学相威胁，逼迫我继续，每天放学都要......为了爸妈，我一直在忍受，谁都不愿意说......”
“果然，”剑崎律冷笑，“我本以为他已经够人渣了，如今看来还是高估了他的道德水准。
身为校长，贪污公款、纵容劣师也就算了，竟还对学生坑蒙拐骗。”
而月见雪姬则眼神阴沉，拳头攥得发白，连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长泽美咲眼中血色更浓，“可最后......我忍不下去了，我向他提起了辞职，他掏出照片威胁，我就说我要报警......”
“可就在当天，有什么东西找上了你，将你带入了旧校舍，并蒙骗你掀开了一面镜子？”想到福井悠史和厉鬼有莫大牵扯，剑崎律严肃问道。
它艰难颔首，喉咙中时不时挤出刺耳的音节：“在我踏出校门的前一刻，我就忽然来到了一片陌生的走廊。”
剑崎律和月见雪姬对视一眼，牢牢记在脑中。
“那之后，我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它禁止我报警。我只能在镜子中看到它，越来越近......”
忽然，一声凄厉的嚎叫后，长泽美咲娇小的身躯开始剧颤。
它将脑袋缓缓抬起，瞳孔已重新被血丝布满，脸上再度变得惨白：“我好后悔......我对不起我的......家人......
为什么......我不该起一时贪念，都怪我，让他们伤心了，还要伤害你们......
话音刚落，它的表情彻底沉寂下去，紧接着嘴角被强制扯起一个夸张的诡笑。
厉鬼重新将它接管。
“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个非常懂事的女孩，已经做得够好了。”
剑崎律平静地望着眼前不断嘶吼的怨灵，“如最开始说的那样，我向你保证，你的家人会得到一笔不菲的钱，足够扛过一段艰难的时期。
另外，无论是校长还是其他什么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这不仅仅是为你，更是为我自己。
他眼神深邃如幽潭，又仿佛蕴含着炽焰：“原因很简单——我看他们很不爽，非常非常不爽。”
“谢谢......”长泽美咲双眸流出血泪，一字一句低沉说道：“请，杀了我......你们要找的书，在三楼......”
“好。”
沉吟一声，剑崎律没有犹豫，抽出木剑。
感应到有灵异存在，平平无奇的木剑兴奋地嗡鸣。
斑驳的剑身上，那些看似虫蛀的孔洞此刻透出缕缕金芒，越发夺目耀眼。
“晚安，做个好梦。”
他半跪在女孩面前，扶着她的肩膀。
剑身对准心口，毫无阻碍地一寸寸推入。
动作轻柔，如递出玫瑰。
金光顺着剑身流淌，在长泽美咲胸前绽开千瓣莲花的虚影。
长泽美咲躯体先是痉挛，随后松弛下去，双手无力地瘫软在地，那些暴突的尸斑更是如退潮般消散。
叮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