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们对产品的极致打磨和对技术的敬畏之心。
我更相信,只有创始人内心深处对产品、对技术、对改变世界的热爱和偏执,才能驱动一家公司走到行业之巅,而不是我手中的资源和资本。”
瓦立德身体微微前倾,
“汪先生,我的‘相信’并非空谈。
塔拉勒家族投资过无数的创业者,我7岁便深知资本的力量与局限。
但让我认定大疆与众不同的,正是你们团队,尤其是你本人,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所展现的灵魂。”
瓦立德示意,小安加里从里间推出了一个小推车。
上面全是文件盒。
“这里面,是包括你的基层员工们在内,以及供应商、销售商的访谈记录。”
瓦立德耸了耸肩膀,“桌下尽职调查,别介意。”
汪涛苦笑。
这是避免不了的。
小安加里平静说道,“你的工程师向我们展示精灵一代的研发历程。
当其他对手急于将概念变成商品,抢占市场先机时,你们却在那个看似简单的遥控器握感上反复打磨了上百次。
工程师告诉我们,你甚至蒙着眼睛去触摸不同版本的模具,只为找到最符合人体工学、最能传递飞行直觉的那一种形态。”
瓦立德在一边淡淡说道,“这不是商业计算,这是近乎苛刻的、对‘人机合一’体验的极致追求。”
“你另外几个团队人员,还给我们讲了个故事。
关于电机防尘罩的故事。
早期试飞,在沙尘环境出现微小几率的不稳定。
别人可能觉得这是极端环境下的正常损耗,或者等用户反馈再改进。
但你们整个团队立刻停下脚步,深入分析,找出是轴承密封性的一丝缝隙。
你当即决定,不惜成本,强制所有产品返厂升级,只为彻底消除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确保每一台飞出去的机器都能在任何环境下稳定可靠。”
瓦立德接过滑头,“这份对‘核心部件可靠性’近乎偏执的敬畏,让我看到了技术信仰的纯粹。
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你敢于‘弑神’自己的成功产品。
当精灵1大获成功,市场一片叫好时,你们没有躺在功劳簿上。
仅仅几个月后,精灵2就带来了全新的集成式三轴云台,彻底改变航拍体验。
这背后,是你们对已有技术架构的深刻反思和勇于推翻。
市场赞誉不是终点,而是追求更极致解决方案的起点。
这份永远将技术突破置于短期商业利益之上的清醒,正是对技术最深的敬畏。”
瓦立德停顿片刻,眼神中流露出由衷的敬意:
“汪先生,正是这些细节,这些在商业报表之外、在炫目发布会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你们付出的汗水和执念,让我确信:
驱动大疆的,不是资本描绘的蓝图,而是你心中那团永不熄灭的、对‘飞翔’本身纯粹的火焰。
资源可以购买,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对产品雕琢的狂热和对技术巅峰的虔诚攀登之心,才是无价之宝,才是让鸟儿真正翱翔于天际的核心动力。
我相信的,正是这股力量。”
汪涛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双手夹在腿里搓了搓,“谢谢殿下。”
暖阁再次恢复安静。
瓦立德继续道:“我们所做的赋能,不仅仅是为了投资回报,更重要是为大疆的未来创造无法替代的战略纵深。
帕布罗先生刚才用财务模型质疑130亿美元估值,这很专业,但模型的前提是对未来的假设。
如果未来的市场边界被重新划定——比如,整个海湾国家、57个伊斯兰世界成员国的无人机采购标准都向大疆倾斜;
比如,大疆的产品能进入目前对所有民用无人机紧闭的中东能源、安保核心领域;
再比如,我们联手打造的‘沙漠科技’成果能反过来提升大疆全球产品的竞争力……
那么,汪先生,今天130亿美元的估值,您还看不到吗?”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汪涛:“我说的这些,不是空头支票。
红杉资本转让的20%股份,我溢价收购,这是在表明态度——对我看重的伙伴,我从不吝啬。
同样的,对我认为值得长期持有的核心资产,我更看重它能长到多大,而不是今天我占了它多少便宜。
请相信,我们是战略投资者,而不是财务投机者。”
他加重了语气:
“我可以在这里,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给你最明确的承诺:
第一,锁定周期与绑定意愿。
我们将签署协议,在至少未来十年内,无论大疆是否上市,塔拉勒系及其关联方,绝不会在二级市场或通过任何私下渠道,出售我们所持有的大疆股份。”
“第二,保障创始人的控制权。
我们可以立刻签订一致行动人协议。
换言之,你的绝对控制权,我们不仅不会削弱,反而会用我们的投票权来加固它。”
第三,资源赋能,非控制干预。
我们提供蓝图上的所有资源和支持,但我们只派董事,不派任何管理人员进入大疆的日常运营。
我们不干涉你的技术路线、产品规划、团队管理。我们只做资源的‘连接器’和‘加速器’,如何用这些资源,是你和团队的事。”
随着瓦立德手指一根根竖起,汪涛握着茶杯的手指越收越紧。
他必须承认,瓦立德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深入思考过的一扇门。
大疆的崛起,靠的是技术领先和产品力。
但汪涛心里清楚,越往上走,面临的壁垒就越多。
技术壁垒可以攻克。
但市场准入壁垒、政策壁垒、地缘政治带来的供应链和销售风险,这些是纯粹的商业和技术公司极难独自跨越的。
欧美市场对大疆的警惕和限制苗头已经出现。
未来的路,绝不会一帆风顺。
而瓦立德提供的,恰恰是一整套跨越这些非商业壁垒的解决方案。
用王室特权铺路,用国家订单奠基,用联合研发加深绑定,用本地化生产规避风险。
这简直是给大疆披上了一层刀枪不入、还能自动扩张领土的黄金圣衣。
瓦立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抛出了最终的问题:
“所以,汪先生,在您看到了,或者说,现在可以相信我能带来的全部价值之后……”
“您心目中,大疆真正的估值,应该是多少?”
问题被抛回,压力却如山般压在了汪涛心头。
之前他可以用天价估值来吓退对方,可以用控制权来捍卫自己的领地。
但现在,对方不仅全盘接受了他的“天价”逻辑,还奉上了一座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由金矿和通往未来高速公路组成的“赋能帝国”。
并且,用最真诚的方式承诺了“只给钱、给资源、不捣乱、还帮你守江山”。
诚意、实力、远见、尊重……一样不缺。
汪涛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厅内无人催促,只有目光聚焦。
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公司的现状、未来的技术路线、团队的心血、可能的风险、失控的恐惧、以及……
那个诱人无比、却也可能伴随巨大不确定性的未来。
汪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对方描绘的宏大蓝图中冷静下来。
他是工程师出身,相信数据,相信逻辑。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殿下,您描绘的前景……非常诱人。
但商业合作,尤其是涉及到控制权,我需要更具体的保障。
您说可以签一致行动人协议,保证我的绝对控制权,但重大事项例外。
这个‘重大事项’的界定,具体是哪些?
如果未来公司在发展战略上与您的‘赋能’方向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听谁的?”
这才是核心。
资本的力量太强大。
今天瓦立德可以笑呵呵地用百亿订单和联合研发来“赋能”……
但明天如果双方利益出现冲突,对方手握34%的否决权,再叠加那些深厚至极的政治资源,要掐死大疆的脖子,可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汪涛绝不允许自己一手创立、视若生命的企业,未来某天陷入这样的被动。
瓦立德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
“公司章程修改、公司合并分立解散、超过净资产5%的重大资产处置——这三项,需要经过股东会特殊决议,也就是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
我的34%,在这三项上拥有否决权。”
瓦立德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除此之外,包括董事会席位、日常经营决策、技术研发方向、产品路线图、除上述三项外的投资并购……
所有权力,归你和你的团队。
我们可以把这条写入投资协议,并设置高额的违约赔偿。”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汪先生,我投资的是你这个人,和你带领的团队所代表的‘可能性’。
我的目标是最大化这份‘可能性’的价值,而不是替你去开飞机。
遥控器,始终在你手里。
我提供的,是更广阔的蓝天,和更强劲稳定的‘信号’。”
“至于矛盾……”
瓦立德笑了笑,“我的‘赋能’方向,核心是帮你打开市场、突破政策、联合研发应对极端环境的技术。
这些和大疆成为全球无人机领导者的目标,有根本矛盾吗?
如果你认为有,我们可以现在就讨论清楚,写入协议。我的原则是,在商言商,规则前置。”
这番话,彻底击穿了汪涛最后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