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解放“哦”了一声,一把将手里的东西塞进魏明口袋里,提着包挤出俩字:“走了!”
魏明摸了摸,是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这恐怕是家里为数不多的积蓄了。
他想还回去,但魏解放不给机会,他已经快速消失在人海之中,就像雨滴落在湖里,根本分不清哪一个弯驼的中国父亲的脊背是他家老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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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火车,魏解放和一群没有座位的乘客蹲在两节车厢连接的地带。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包,里面最紧要的就是留给媳妇儿和闺女的炸鸭架,隔着包都能闻到香气。
到了家怕是要凉了,不知道香味会不会也散掉,哼,便宜周围这群人了。
想着他狠狠深吸了一口,好像自己多吸一点,就能让别人少占一些便宜。
另一边,魏平安带着魏明和一对儿女乘公交回北大办理退房和入职,明天开始培训,过几天就能正式上岗了。
今天是九月一号,正好可以拿满月工资。
回到北招退房的时候,有人恰好在办理入住。
“这几天你先住这里,想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专业,我们再去跟系里沟通,或者不喜欢北大换个学校也行。”
一个中年人对一个浓眉毛的年轻人和颜悦色道。
这话说的很轻,但魏明听到了,魏平安也听到了,听得他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
想想自己昨天说的话,他感觉自己被打脸了,啪啪的甩耳刮子。
不仅专业随便挑,大学也随便选,你当你是谁啊!
于是他上前问那中年人:“这位同志,你是哪个部门的,以前没见过啊。”
对方不想说话,王经理赶紧把魏平安拉到一旁,小声私语了几句,魏平安这才恍然,然后二话不说带着魏明和喜乐走了。
出了招待所他才解释:“是统战线上的同志,可能涉及保密条例,那个年轻人估计是海外过来的,看他的站姿,好像是军人出身。”
海外的?还当过兵?
魏明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人名,如果刚刚那个人再胖一些,再戴个眼镜,怀里再抱个篮球,游啊游啊游~
啧啧,果然不愧是北大,人才济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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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平安叔带魏明去保卫部办理了入职,领了工作证和劳保,从此他就是个有单位的人了,尽管只是一个临时工。
工资是每个月18.5块钱,36斤的粮食定额。
月薪比大学生的助学金还少,粮食定额和大学生基本一样,米、面、粗粮另外细分。
粮食定额不是“包吃”的意思,只是说你每个月最多可以吃这么多粮食,打饭时还得用钱买。
18块5的工资也就将将够吃饭的,锅塌豆腐都得掂量着吃,好在学校提供了免费宿舍,开销的大头就是填饱肚子。
魏平安也要功成身退了,他告诉魏明:“我就在楼上404办公,有事的话可以来办公室找我,也可以来家里,钱我就不给你,这里还有点多余的全国粮票你拿着,可以留着自己用,也可以跟同事换点自己用得着的东西。”
“谢谢叔!”
魏平安最后嘱咐了一句:“今天你叫我一声叔我可以答应,明天你在学校见了该怎么叫我?”
魏明想了想问:“魏主任?”
魏平安哈哈一笑,拍着魏明的肩膀:“你这小子啊,通透!”
魏平安走后,魏明又填了两个表,等了几分钟,校卫队的乔大队长过来领他。
“魏明是吧,走吧跟我。”
这位队长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国字四方脸,魏明一听就知道他是哪里人,这人也就比自己略矮一些,能有个一米八冒头,但粗壮许多,那气势感觉能单手把魏明拎起来,好一条山东大汉。
“乔队你是山东人吧?”
“呦呵,听出来了你?”乔队长笑道,“叫我枫哥就行。”
魏明一愣:“哪个feng?”
“香山红叶的枫,怎么样,文艺吧。”
呃,说实话,挺涩情的,不过冠上这个姓就好多了,乔枫!
“枫哥你听说过北乔峰南慕容吗?”
乔枫突然警觉:“啥玩意,你怎么知道我对象的名字?!”
乔枫没听说过“天龙八部”,但他对象却恰好就叫穆蓉,姓穆名蓉。
魏明只好解释了一下这是源自一部武侠小说,都是巧合。
“北乔峰南慕容~哈哈,有意思,谁研究的你说。”枫哥独自乐着,似乎想到了甜蜜的事。
其实这种类似的南北称号还有很多啊,比如南茅北马,南帝北丐。
当然还有南龚樰北朱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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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过稿
乔枫叫魏明回了宿舍好好跟他讲讲“北乔枫南穆蓉”的故事,爱听。
枫哥把魏明安排进了他所在的宿舍,如此关照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是自己人。
“魏主任提过我们的关系没有跟你?”他侧头问。
“没有。”
“以前当兵的时候他是我们营教导员,我是他的兵。”乔枫道。
“哦~”魏明懂了,一起扛过枪!
平安叔大学毕业后正赶上运动,乌烟瘴气的也没法做学问,他干脆进了部队锤炼自己,70年代中期才回到北大。
也是因为能文能武的属性,平安叔在学校很受器重。
枫哥咧嘴笑道:“当初也是魏主任把我带到北大的,你是我们老领导的侄子,只要不犯原则上的错误,我这个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枫哥你当初怎么想到来北大工作啊?”
枫哥露出一抹不属于硬汉的微笑:“因为耐情~”
原来他当兵前就和村里的姑娘穆蓉好上了,后来穆蓉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进入北大学习。
为了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他恳求准备回北大工作的魏平安带他一起过来,甚至不惜从看大门的保卫员开始做起。
虽然身份有悬殊,但他们的爱情始终如一。
“那你们结婚了?”
“证领了,但因为没住房,离得也远,所以我们现在是各过各的,都住宿舍。”说起这个,枫哥一脸郁闷。
他们都是快30岁的人了,性生活的次数只有个位数,孩子更是不敢生。
“嫂子不在北大啊?”魏明记得好像双职工更容易分到房。
“没,她是学生物的,在医科院卫生研究所上班,”乔枫压低声音道,“魏主任一直在帮我们使劲呢,想着把她调到北大来。”
魏明点点头,正式工的难度跟临时工肯定不一样,可能也需要一些契机。
乔枫还告诉魏明,他们宿舍另外还有两个室友。
“啊,咱们是四人间宿舍啊?”
“不然呢,你以为双人间啊。”
魏明点头,枫哥怎么说也算是领导啊。
乔枫后面接了一句:“不仅四人间,而且是地下室。”
“啊~”
……
吕晓燕下班回家的时候,老公孩子都在。
魏平安在厨房忙活,今天老婆表现得体,让他很有面儿,去车站的路上魏解放一直夸他娶了个贤妻良母呢。
所以他主动下厨想要表现表现。
魏喜则伸出小手:“妈妈,我想吃大白兔,好久没吃了。”
吕晓燕正准备跟魏平安说事儿,见儿子撞到枪口上了,她干脆把儿子拉到腿边。
“那妈妈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不等儿子拒绝,吕晓燕就开始了,乐乐则主动靠拢了过来。
“从前森林里有一只老虎,它非常凶狠,每天都要吃很多小动物,森林里没有不怕它的,小动物们想了很多办法想要消灭它,猴子们用钢锯把它家门前的大树锯倒,堵住了它家的门,试图困住它,结果它咬断了窗户上的钢筋跑了出来,它的牙齿太锋利了……”
一开始喜子还有点不耐烦,听故事哪有大白兔香啊。
不过妈妈讲的绘声绘色,让他一下子有了画面,也让他跟着着急并思考,这大老虎确实厉害,该怎么办呢?
“这时红狐狸跳了出来,它笑道:老虎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牙齿锋利吗,看我的……”
然后狐狸开始给老虎送上了一种美味到让人欲罢不能的美食——糖!
这个故事叫《没牙的老虎》,讲的是狐狸通过糖这种食品腐蚀了老虎,让它变成了一只没牙的老虎,从而丧失了对森林的威胁,原版是魔都美术电影制片厂在1985年的动画短片。
魏明也是根据魏喜爱吃糖导致蛀牙、牙疼这一现实问题联想到了这部短片,于是一晚上创(chao)作了出来。
果然,吕晓燕看过之后直呼这才是该给小朋友们看的童话,不仅有趣,而且有教育意义。
除了小朋友们能看到的这层表意,大人们也可以理解为谨防糖衣炮弹这层深意。
她给编辑部的其他同事看过之后都说好,而且都不用修改,直接通过了主编那关。
也就是说,魏明的这篇童话,过稿了!
当吕晓燕讲到尾声的时候,魏平安已经把菜端上来了,也跟着听了一会儿,他问:“这是你最近收到的稿子吗,不错啊,这下可以交差了。”
吕晓燕点点头,然后问魏喜:“喜子,你现在还要吃大白兔吗?”
魏喜听到老虎牙齿都掉光了,不仅不能再吃糖,连肉都不能吃,只能喝粥,吓得四岁的他连连摇头:“那,那我今天先不吃了。”
虽然这臭小子给自己留了很大余地,不过吕晓燕还是很有成就感的笑了起来。
随即她问丈夫:“你猜这篇童话是谁写的。”
“谁啊?陈伯吹还是孙幼军?”
这两位都是著名儿童作家,而且也都擅长写动物。
陈伯吹资历更老,曾是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副社长,代表作《一只想飞的猫》,他儿子陈佳耳教授还是魏平安在北大的同事,研究核物理的大牛,因为这层关系吕晓燕曾给陈老写过信约稿,陈老说:下次一定。
而孙幼军年轻一些,算是魏平安的师兄,50年代北大中文系毕业,60年代就在《儿童文学》发表作品,《小布头奇遇记》和之后创作的《小贝流浪记》是他的代表作。
通过魏平安的关系,吕晓燕进入《儿童文学》后第一个月就拿到了孙幼军复出后的首作《神笔和笔帽儿的故事》。
之后孙老师就成了吕晓燕的重点工作对象,魏平安还以为她成功从老孙手里抠出了第二篇呢。
然而正常作家写得都慢,孙老师至今还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