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123节

  展览非打卡区禁止使用闪光灯,并不禁止拍照。

  不断的有人举起手机,用镜头去记录这幅造型、设计、笔触无一不精巧的画作,他们的脸上多带有笑意。

  顾为经下意识的拿这幅《武吉知马》和他的那幅《人间喧嚣》相互比较。

  这幅《武吉知马》拥有整个展览二层最大的中心展台。

  他的《人间喧嚣》到了几天以后,也会拥有整个展览一层最大的特别展台。

  那么在策展人、组委会的评委、以及双年展每日来来往往的观众心中,哪幅画更好呢?

  顾为经想说自己的画更强些。

  但他犹豫了。

  强?到底什么是强,什么是弱。拳击场上,一个人被别人一拳击倒,站着的人就是更强的人,倒下的人就是更弱的人。国与国的战争,胜利的一方是更强大的一方,失败的一方是更弱小的一方……

  这些评价标准全部都清晰明了,简单又直接。

  可在艺术品领域,正确的标准应该是什么?价格?毕加索的作品和梵高的作品,都卖一个亿美元,谁的画更强,谁的画更弱。曹轩和吴冠中先生,最顶级的作品都曾达到过3000万美元的高度,谁的成就更高,谁的成就更低?就算价格不一样,价值一个亿的作品一定就比价值三千万的作品更强么?

  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他花了千余美元买下。昨天,油画的女经理给他开出了300万欧元的支票,于是乎,几个月的时间,卡洛尔的画忽然就变“强”了3000倍。

  不该这样的。

  比拼技法么?技法从来都不是现代艺术品唯一的评判标准。他的《人间喧嚣》和眼前的《武吉知马》相差仿佛,真放到系统面板比数值,他可能略输一点,这就意味着他输了么。

  顾为经也觉得这样不对。

  他相信自己倾注在《人间喧嚣》上的感情浓度,并非这幅《武吉知马》所能比的。

  得到「妙笔生花」的情绪评价可比得到几千点自由经验值难太多了。

  顾为经历经艰险,历经考验,历经生死,迈过了无法形容的难关,才最终画出了这幅画。

  可这就意味着他赢了么?

  似乎也差些意思。

  这意味着顾为经的画更难,这意味着很多艺术家没准一生都无法触及到这样的情感层次,可若说这意味着这就更“强”,总觉少了一层无法被撼动推导逻辑。正好比王子和公主联手打败魔王,就被等价成了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同样也差了些意思。

  生活中总是有太多看似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实则经不起推敲的事情。

  来到双年展,想要在繁忙生活中获得片刻喘息和快乐的人们,他们来来滨海艺术中心,心中难道真的盼望着看到一幅那么沉郁的作品呢?

  是不是把几万个易拉罐铸成锡山,在锡山摆放一幅简简单单,让人获得视觉上快美的作品,顺便喊喊环保口号,也是很好很好的事情。

  连他自己不也思考那些沉重的话题,思考的头昏脑涨,才跑到这里寻求片刻的喘息。

  顾为经越来越觉得困惑。

  一直以来,他都以如何画一幅画,以参展艺术家的身份对待他的作品。现在换成以参观展览的游客的角度,从旁观者的视角观看展台上的画作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艺术世界,似乎是没有任何一个金科玉律的标准,能证明作品的好坏。

  就算他把书画鉴定术上的内容打印下来,交给每个评委一人一张,站在CDX画廊的角度,也有很多话可以说。

  妙笔生花怎么了,情感浓烈又怎么了。

  艺术展又不是比较苹果大小的游戏,情感更浓烈,未必就更值得获得奖项。

  人家承认那是很好的东西,能画出这样的作品很厉害,但是这是一个双年展呀,顾为经的作品让人印象深刻是让人印象深刻,但普通人对一个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印象深刻有什么用!

  对整个人类的命运来说,环保搞不好才是更重要,更值得关注的主题。

  把这幅画评为金奖,让它摘得桂冠,把它摆进博物馆里,被全世界所报道,让一千个记住它的人在下午把饮料罐回收分类丢进垃圾桶里,难道不比让一万人在之后一年时间,在脑海中记住半死不活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的瘆人模样更有意义么。

  在合适的时间,一张白纸,一团空气,也能被艺术界奉为圣物,炒作上神坛。

  这话经常被用来讽刺美术行业里的大量泡沫,然而也并非仅仅只是讽刺。

  在特定的情况下。

  一张白纸,一团空气,也许真的比花团锦簇春意盎然的洛可可美人图,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思考。

  过去一个世纪里,最重要的艺术品也许是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也许是那些充满彩色斑点的波普艺术品,亦或者可能只是杜尚扛着放到艺术展上的那只男士小便池。

  顾为经思考着爱,思索着艺术。

  他觉得答案就在嘴边,可是,他又一时之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年轻人盯着面前的的《武吉知马》,沉默不语,就像猫盯着一只它如何也理不清楚的毛线团子。

  ……

  米梧槽酒店,客服部宠物托管中心。

  胖的足有寻常两只猫大小的猫咪一个“大力抽射”,把脚边的毛线团子恶狠狠的拨弄到一边,引得玻璃墙外的喂养员小哥发出小小的惊呼。

  今天有客人离开的时候,把他带来的猫主子委托给了客服部,听说他晚些时候要带猫去体检,所以不需要喂猫,只需要提供清水就行了。自从来到猫舍以后,这只猫就霸占了玻璃墙内被太阳晒的最暖和的位置,像皇帝一样,享受着四周小弟的供奉,以及四周所有的猫咪玩具。

  阿旺用“看什么看,再不喂猫,等会就改抽你了”的霸气眼神盯了盯外面看漂亮猫猫看呆了的小哥。

  然后被两只新收的小弟围绕着溜达到了毛线团子边。

  “喵?”

  狸花猫用爪子拨弄了一下地上线头,刚刚的翻滚间,不知怎么的,毛线团子竟然不结实的滚开了。

  ……

  顾为经还在CDX画廊那座武吉知马山造型的雕塑展台面前发着呆。

  忽听稍远一些的地方,有小小的杂乱的声音。

  他侧过头看去,也巧,他在一层的展区里撞见了刚刚入场的时候,排在自己身前的外国情侣,此刻他在二层则看见了当时排在自己身后的年轻母亲和她的孩子。

  两个人正站在一幅站台面前。

  小孩子想要伸着手去触摸面前展览基座外层的保护玻璃,母亲拽着他的手,一边不让他去摸,一边轻声教训着他。

  顾为经耳边听到的细微嘈杂声,便是源自于此。

  他走到了两个人身边。

  “喜欢这幅画么?”

  顾为经朝年轻的母亲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个招呼,然后蹲下身,向着身前的小朋友问道。

  “抱歉,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比较闹腾……”

  女人看到了顾为经口袋上别着的参展艺术家的胸卡,倒也没有阻拦他,而是面带歉意的轻声解释道。

  “……这些是您的作品么?”

  “呃,它们是侦探猫,一个匿名插画家画的。”顾为经轻笑着回答那位母亲。

  他刚刚来到二层,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展台便是摆放着他为简·阿诺插画工作室以及伦敦西区音乐剧公司,以知名音乐剧和T·S艾略特的诗歌为原型所创作的十二幅猫咪水彩画的位置。

  “小朋友,能问问你,你为什么喜欢这些作品?”

  顾为经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身前的小孩子身上。

  他想知道,在普通人的视角下,他们到底从自己的作品中获得了什么,为什么会让对方忍不住的想要触摸他的展台。

  顾为经当然知道这些作品从难度上来讲,有多么的优秀。

  他相信换成菲茨国际学校的瓦特尔老师与那位汉堡美术学院给自己发录取通知书的校园艺术项目的负责人塞缪尔·柯岑斯先生,一定会喜欢这些水彩画作。

  完美等级的「真实世界」水彩技法赋予了顾为经细节近乎完美的水彩笔触。

  他们的喜欢是一个在雪山上蹒跚攀登的登山家看见巍峨山峰破开云雾时的震撼与喜欢,任何一个资深冒险家都会被珠穆朗玛峰的瑰丽奇俊所征服。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因为山就在那里。

  他相信蔻蔻小姐或者树懒先生也一定会喜欢水彩画作。

  蔻蔻口里陈述的故事和树懒先生为他朗读诗篇的声音,共同构成了这些作品。

  他们的喜欢是一个心对于另一个心心相印的心不可抑制的喜爱之情,他们能够轻而易举的感受到这些水彩画笔触所蕴含的重量。他们也能轻而易举的感受到构成这些猫咪身体的色彩中的热意与温度。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幅画灵魂的一部分。

  无论是水彩画家的喜欢,还是树懒先生的喜欢,这般的喜爱都太过技术流了。

  他忽然有点好奇。

  一个普通人,一个尚未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的小孩子,他们在自己的作品中,到底感受到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

第796章 两个人的爱(中)

  顾为经耐心的蹲着,他的视线顺着小男孩的手指落在展台上。

  小孩子的右手高高的向前伸去,手指过分的瘦小,中指指甲盖上缘的皮肤沾着一滴灰褐色的墨迹。

  他手指的前方,则是一只毛发呈现黑白配色埋头淦饭吃的大胖猫。

  顾为经认出了这是他为城市猫·巴斯托福所创作的几幅水彩画稿其中的一张。

  T·S·艾略特为每只猫所书写的长诗中,属于巴斯托福的那首以“它是一只大胖猫”做为开场,以“巴斯托福是世界上最肥最胖的猫”做为结尾。

  看到这首诗的第一眼,顾为经就想到了自家的胖子狸花猫。

  城市猫巴斯托夫算不上他所有作品情感最为丰富的猫猫,却是他笔下最重的一只卡通猫。

  这种“重”有两个含义,除了它物理意义上被画的最胖以外。

  整套作品所有卡通猫的形象里,巴斯托夫身体中所蕴含着肌理最细腻,色彩最丰满,各种画面细节最繁复。

  它是顾为经所使用的笔触最多,最为丰富的猫之一。

  这只胖的像是吹气的气球一样的猫,也被顾为经像吹气球一样,灌注了很多精巧的细节纹理到作品之中。

  顾为经看着精巧的水彩画,又看着孩子的手指。

  文学家们在写作的时候,习惯于用五官、身形、毛发颜色,乃至穿着打扮侧面描绘一个人的年岁阅历。

  顾为经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能注意到,不同人的手指之间,往往也有着强烈的区别。

  没准这是独属于美术人士的敏感视角。

  他在孤儿院里做义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小孩子的手指和大人手指之间的差别是那么的明显。

  大人的手总是遍布着细细的纵横纹理和褶皱,它是树木随着年龄增长生出的一圈圈的年轮。“年轮”在小孩子的手掌上依然存在,却细小轻盈的多,纵然是孤儿院里那些脏兮兮的小泥孩的手,也是如此。

  它是壮年乔木的纹理和草木花叶上的纤细脉络的区别。

  孩子的手总是给人一种强烈的稚嫩感。

  小男孩的手隔着玻璃护罩想要去触摸自己极精细的水彩画,在顾为经看来,就像细嫩的草叶试图乘托住一颗沉甸甸层层雕啄的象牙鬼工球。

  这个行为带来了视觉上的反差感。

  他看的懂自己的画么?他能理解水彩的魔法么?他能理解T·S艾略特的诗歌么。

  更抽象一点的形容。

  这个几岁大的小孩子伸出手想要去抓自己的作品,可他真的能够抱的起画面里那只猫咪的“重量”么。

  不开玩笑的讲,小男孩本来就比小姑娘发育的慢一些,年轻母亲身边的男孩看岁数,应该要比茉莉的年岁还小上几岁。

首节 上一节 1123/115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