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里的荆棘完全是野蛮生长,锋利的倒刺只要稍不注意就会划破人的皮肤。
苏成意用弓箭拨开几根尖刺,突然看到手背上出现一道血迹,但是却并没有伤口,也不感到疼痛。
虽然心下奇怪,但这会儿已经来不及纠结这些小事情了。
或许是林子里的野生动物捕猎时留下的。
苏成意定了定心神,凭着记忆继续往左边走。
高叔所提供的地图是有地势标注的,没记错的,另一边的地形略有起伏。
也就是说,有可以俯瞰低处的高点存在。
无论是对于狙击手还是弓箭手,高打低都是有一定优势的,无论是从视野来看,还是从精准度或是力度加成来看。
苏成意打定了主意,将手背上的血痕擦掉,加快脚步。
事实证明,他的记忆并没有出错,和地图上标注的一样,前方的确有高点。
苏成意抓住枝杈,奋力爬上去,视野很快开阔起来。
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很轻易就能看到前方的建筑工地,以及隐藏在水泥浇筑的墙体后的那辆老式桑塔纳轿车。
苏成意心神一凛,知道位置已经对了,便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迈得很是小心,绝对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犯蠢,像是惊悚片主角一样突然踩裂树枝之类的,将反派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很快,他就看到了站在远处对峙的三个人。
一瞬间,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苏成意倒吸一口凉气,掌心被弓弦勒出一道鲜红的印记。
那三人看起来还在僵持,距离太远,苏成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通过肢体动作判断形势。
吴绍波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单手拿着一把军用匕首,熟练地抛玩着。
另一边双手被反捆起来的楚倾眠最为激动,一直在摇头否定着什么。
陈锦之站在她对面十米左右的位置,神情最为冷静,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苏成意定了定心神,她现在应该是和计划里一样,在拖延时间,并在不会激怒对方的情况下,尝试转移他的注意,为他创造一个较好的条件。
但现在仍然不是最好的机会,负面因素太多了。
楚倾眠和吴绍波的距离挨得太近,几乎是肩碰肩的程度。
山上海拔太高,风向完全不稳定,变数太大。
和目标的距离略远,无法确认能否精准命中。
就只有这一箭的机会,没有任何容错率,一旦失误后果不堪设想。吴绍波一定会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个圈套,并且瞬间暴起。
反曲弓的威力实在有限,如果不能一击毙命或是击中要害.如果现在手上的是一把复合弓就好了,那样的话一箭就能将一头野猪钉死在水泥地上。
他的野外打靶经验几乎为零,连只山鸡都没打过。
诸多此类原因复杂交叠在一起,苏成意人生中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紧张到手抖。
这一箭但凡射偏,就是万劫不复。
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苏成意体会到了为什么中世纪决斗时,会有那么多临阵脱逃的人,其实并非胆怯,而是因为无法承担失败的后果。
但他绝不会逃跑。
苏成意最后检查了一遍箭头的锋利程度,随后不再犹豫。
他屏住呼吸,搭弓引弦,微微眯起左眼。
在这样的视野下,目标变得无比遥远,几乎就是一个模糊的焦点。
还不是时候。
苏成意死死拉着弓弦,下颌线绷紧,动作已经连半分颤抖都没有。
如果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只会觉得这是一名训练有素,心理强大的弓箭手,绝对不会有人发现他内心有多么挣扎。
此时,远处三人对峙的局面突然有了变化。
陈锦之举起双手示意,似乎谈判已经结束,她做完了最后的决定。
举手也是苏成意和她定好的暗号之一,这代表着她已经做完了全部的拖延时间的努力,退无可退,要根据吴绍波的要求做出最终选择了。
按照两人先前的计划,她这时候会说选择交换楚倾眠活下来。
然后吴绍波会假意同意,并在最后关头撕毁合约,让做出选择的陈锦之亲眼目睹楚倾眠被杀死。
这是他的最终谋划的一级反转,但也是以身入局者最后的反击机会。
下一秒,吴绍波的笑声很模糊地逆风传了过来,他单手用力将楚倾眠往前一推,随后做了一个摸后腰的动作。
这个动作传递出的危险信息不言而喻。
是时候了。
苏成意眼神一凛,没有任何的犹豫,那支蓄谋已久的箭转瞬间离弦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
这一瞬间连山间的风向也为他陪衬。
这把弓箭发挥出了它最大的威力,狠狠贯穿了吴绍波的后背。
第636章 杰作
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苏成意丝毫没有为这一箭功成而庆祝片刻,而是迅速爬起身从山坡往下跑。
被箭射中的吴绍波踉跄了几步,第一时间下意识扭头往回看,但身体很快脱力支撑不住,重重栽倒下去。
这变数实在来得突然,旁边的楚倾眠愣愣地“欸”了一声,低下头来。
方才还春风得意胜券在握的人,转瞬间已经倒在了地上。
一支不知道从哪飞出来的箭斜斜插在他后背上,鲜红的血迹渗透出来,将他身上那件皮夹克的颜色染得更深。
这显然不是什么恶作剧,但楚倾眠还是谨慎地后退了两步,生怕他突然回光返照,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这个,楚倾眠应该会上前去把箭头拔出来——然后再多戳他几下!
及时补刀是人类好文明啊!
局势转变得太快,楚倾眠尚且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连劫后余生的喜悦情绪都还没来得及冒头。
但是另一边,陈锦之则像是早就料到现在这个状况似的,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楚倾眠很快就知道她在等什么了。
因为另一边的山坡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正连跑带摔不管不顾地一路地飞奔而来。
看清来人的脸时,楚倾眠一时间忽然忘了这是在哪里,只是忍不住笑了笑。
苏成意似乎真的摔了一跤,一路从坡上滚下来的。
黑色的大衣被树枝挂破了露出里面同样破烂的毛衣,头发上沾着枯叶的碎片,看起来分外狼狈。
乍一看还以为来到神农架了,活脱脱一个山林野人。
苏成意现在实在顾不得那么多,连气都还没喘匀,就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急促地问道:
“你没事吧,有伤到什么地方吗?他给你打了几针镇定剂?”
楚倾眠被他晃来晃去的感觉有些头晕,懵懵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原本是想轻松地笑着说没事的,一开口,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掉。
“苏成意。”
“怎么了?是哪里疼吗?”
苏成意将她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似乎没有哪里有明显的受伤,除了手腕被捆绑出来的红痕之外,就是脸上被胶带撕扯出来的轻微破皮。
眼瞧着她的眼泪马上要淌到伤口上了,苏成意迅速抬手帮她擦掉,松了一口气。
楚倾眠原本是不想哭的,但见到他,累积起来的慌乱无助叠加上后怕的情绪,一瞬间都化作眼泪往下落。
但她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索求拥抱安慰,只是踮起脚,伸手帮他摘掉头上干枯的树叶,又小心翼翼扯掉扎进衣领的荆棘尖刺。
“你刚刚摔跤了吗?”
她睁着眼睛,呆呆地问道。
“可能是吧。”
苏成意没想到她冒出来第一个问题是这个,跟着微微一顿,才回答道。
刚刚那种情况,哪里顾得了那么多,第一时间只想尽快赶到她们身边,以免后续再出什么意外。
除非确定吴绍波死透了再也没什么威胁了,否则他这颗悬着的心都不可能落得了地。
这时候,伏趴在地面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咳嗽,紧接着是粗重的呼吸声。
确实还没死透。
反曲弓的威力还是有些缺陷,否则这样的距离和风向,再加上猎人使用的专业箭头,一击毙命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是一把正经的复合弓的话,方才那一箭射出来,即便是一头壮年野猪或者雄鹿,也会被钉死在地面,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苏成意意识到这个问题,迅速回过身来,抬手拦住楚倾眠的脚步。
“你往后退,待在这里。”
“好。”
楚倾眠点点头,清楚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
苏成意上前两步半蹲下来,抓住吴绍波的肩膀,将他掀起来。
吴绍波费力地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来人,半晌,咧开嘴笑了一声。
他一张嘴,就吐出几口鲜红的血来,显然是内脏破裂导致的大出血。
从扳动他身体所需要的力气能够感受得到,他这会儿已然是强弩之末,身体像是橡皮一样全然失去了控制。
这个臭名昭著的罪犯终于落入他自己精心布置的局中,再无任何反抗的力气和机会。
苏成意静静地看着他,腕表的指针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响,像是为此人的生命做最后的倒计时。
“.你有手段。”
吴绍波的喉头滚动了几下,像是强行将翻涌上来的血液又吞咽下去,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肺叶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挤出来的,喑哑难听。
“不,多亏你自作自受。”
苏成意的语气淡然得像是一个偶尔路过的旁观者,仿佛这支致命的箭矢并不是他射出来的一样。
“嗬。”
吴绍波听起来似乎还想笑,但由于面部肌肉已经不受他控制了,看起来就像是诡异地抽搐了几下。
苏成意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将死之人,和影视剧里演出来的完全不一样,死前最后的对白进行的也远远没有演员表演得那么波澜起伏,因为很多表情和动作已经不受控制,也无法表现了。
“你以为我输了吗?”
但就在此时,吴绍波突然费劲力气地瞪大眼睛,死死攥住苏成意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