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是两辆警用摩托车和一辆警车,红蓝警灯凌厉地切割着空气,像是一支威严领头的箭簇。
紧随其后的是四辆公务考斯特,车窗贴着深不见底的暗色膜,把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尾还有三辆摩托压阵,社会车辆像是被劈开的水流,被强迫性的引导在马路两边。
有人摇下车窗张望,有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还有人一边掏出手机拍照……
四辆考斯特上面,分别坐着工信部和文化部的参会人员。
大概是部委领导体恤下面接待不易,他们居然选择了同一班次的飞机,广东这边只需要接机一次就够了。
工信部那边,除了益中部长,随行的还有一个分管通信业务的副部长、三大运营商总经理、部长助理卢向东。
文化部那边人要少一点,毕竟业务关联没那么紧密,所以除了易三叔以外,只有一名副部。
不过两部委随行的厅级领导就很多了,至于处级干部,“小”到都写不到参会人员名单上。
这个安排是省府领导的意思,他指示说,既然是第一届峰会,那就要把规格提高、把影响做大、务必办出标杆的气象!
这就是正职的能量。
他的一句话,意味着交警部门要调整勤务方案了,意味着电视台必须派出最好的摄制组全程跟拍了,意味着接待部门要在细节上做足功夫了……
副职是很难有这种话语权,因为他的权力是纵向垂直的,也许在分管行业里能一言九鼎。
比如说分管教育的副省,他可以决定省管高校的人事任命,但是很难指挥得动交通部门。
会议地点仍然放在香格里拉酒店,这主要是以下两点原因:
首先,上次邓栀的婚礼筹备中,香格里拉服务人员展示了细致周到的服务、核对流程的严谨、敏锐细节的关照,让陈着印象颇为不错。
其次呢,2009年的广州五星级酒店没那么多。
白云宾馆是一家,但它太老了,还是70年代霍英东先生捐赠建设。
广东大厦就更老了,它前身是省招待所,虽然旁边就是省政府,距离倒是很近,但房间的住宿标准实在不敢恭维。
当然这两家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大厨的手艺非常nice,住客往往有一种“住得差但吃得好”的矛盾心理。
他们两家的会议厅都比较陈旧,毕竟都老家伙了,所以综合考虑之下,陈着还是决定放在2007年开业的香格里拉。
也许会有点“出格”,毕竟以往省政府的会议基本都放在广东大厦这种“定点酒店”。
但陈着觉得,这场峰会要树立的是面向未来的产业标杆,它需要的不是一个“老地方”,而是一个“新舞台”。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陈着私底下也委婉询问了省府办公厅的徐主任,黄省是否排斥距离稍远的酒店。
得到徐主任否定的答案后,陈着就直接安排下去了。
香格里拉那边得到消息后,时任集团董事总经理及行政总裁的钱满都(MadhuRao),匆匆从香港总部赶回了大陆,专程负责本次会议的前前后后。
钱总普通话不标准,但他还是尽量的表达:
陈董呀,我们先不谈钱,务必把领导们和参会代表们服务好!
能够把业务做成跨国集团,格局眼光自然不会很差。
要知道对他们来说,这这远不止是一单生意。
当记者们举着摄像头,跟随领导一路走进大堂的时候,立刻将香格里拉从“高端酒店”推升到了“国家级别重要活动的承载地”。
只要这次服务好,从此在广东的相关接待预案里,一定会有香格里拉的选项,看似是酒店服务了会议,实则是会议为酒店完成了一次“加冕”。
难怪钱满都表示先不谈钱,估计甚至想塞点钱给陈着,感谢帮忙打响这个知名度。
钱满都最后还请示一下,要不要把酒店暂时封了,专门接待诸位领导。
不过国安和公安都表示没这个必要,预留四层的客卧(带套房),然后把电梯层数锁死,楼梯间设岗就够了。
陈着同样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也许是“官本位”思想太过深刻,也许是受到电视电影的影响,很多人对大领导的滤镜太重,认为他们出行必然前拥后簇,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
实际上他们是人,也需要生活喘息的空间,说句玩笑话,如果时时刻刻被“保护着”,他们又怎么去和家人吃饭休息?
广东一些副省甚至是正职级别的领导,他们经常走路去广东大厦参加会议或晚宴。
更有很多退休后的省厅级领导,拎着布袋子在菜市场慢悠悠挑选青菜,和小贩闲聊着今天的肉价。
他们在职时呼风唤雨,可一旦走出那座大楼,也不过是这座烟火城市里的一个寻常身影。
电影里那些暗杀高官的桥段,发生的概率几乎不存在。
考斯特到了酒店门口,部领导们刚下车就受到了广东这边省、市、还有参会代表与社会各界媒体的热烈欢迎。
央视、卫视、门户网站、财经杂志……不同属性的媒体占据着不同的机位与角度,李益中和易伯翔刚踩到深红色的迎宾地毯,周围那些长焦镜头快门声立刻混成一片低鸣。
黄省走上去,笑着和他们一一握手寒暄。
黄省后面跟着一位常务副、一位分管副,还有地位很高的广州朱书记,最后是章广宁市长。
可以说广东的省级实权派来了一半,接待规格形成了精准对称。
文字记者则拼命往人群里挤,试图捕捉到领导们的每一句交谈。
摄像师死死盯着这些大佬,必须做到每一帧同框都被记录。
舒院长原来还以为只有八名大领导,没想到最后来了十三位,他们站成一团,带着一种权势汇聚的微窒感。
潮湿而蓬勃的风啊,从历史的江面吹来,就在这片被镜头聚焦的上方,将酒店顶端的红旗绷得猎猎作响。
······
(明明写出感觉了,但身体有点受不了,先休息明天还得上班,求各位领导的月票。)
第750章、人间四月芳菲尽,岭南木棉正擎天
陈着也混在人群中,但是场面太过混乱,大家注意力都被李益中和易伯翔这两位领导吸引了,再加上他刻意往后面站,以至于都没人发现这位“始作俑者”。
有些记者冲不到前面,只能大声呼喊:
“这次会议想达成的最核心共识是什么?算是我们国家智能产业的元年吗?”
“李部,您既然出席了,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会有实质性的产业扶持政策出台?”
“现在业内对3G技术路线争论很大,这次峰会会明确国家的支持方向吗?TD-SCDMA会不会是唯一重点?”
“易部,智能时代我们该如何用最新的技术传承和激活古老的中华文明?会议探讨了这个议题吗?”
……
记者太热情了,李益中和易伯翔不能假装没听见,显得很不亲民。
但也不能每个问题都回答,一是没那么多时间,二是不能被记者牵着鼻子走。
走在前面的李益中脚步暂缓下来,他看了一眼易伯翔。
易伯翔似乎明白了李益中的意思,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并且退了半步,将话语权让给了这位真正的行业主管领导。
益中部长也是历经大场面的领导,面向那片攒动的镜头与殷切的目光,他神色沉稳,语调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平缓与力量:
“刚才从机场过来的路上啊,我从高处看下去,广州这座城市,本身就像一块正在全力运转的巨型电路板,楼宇是它的芯片,道路是它的导线,至于路上的那些车辆,就是汹涌的传输数据。”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里多了一丝肯定: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广东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本身旺盛的经济活力,就是智能化发展最丰沃的土壤。这片土地,从来不缺敢为人先的闯劲和拥抱变化的胸怀。”
“对于新行业的发展,部里肯定是支持的,具体政策还在制定中。”
“不过可以明确的是,方向始终是清晰的,在统一标准下的充分竞争,中国的市场足够大,容得下多条技术路线在竞争中融合、在融合中壮大!”
说完,益中部长不再停留,转身和黄省他们一同上了电梯。
几名身着便衣的工作人员悄然上前,礼貌隔开热情的记者。
陈着没去凑热闹,硬要挤进那部载满权力的电梯,他远远看着金属门合拢,格格倒是看过来一眼。
不过两人一直都没说话,没亲嘴之前吧,可能陈着还会特意去打个招呼。
但是被骗着去“开房”以后,陈着觉得又没有必要了。
倒是刚才益中部长那番话水平很高。
没有承诺具体政策,却指明了国家层面的逻辑与边界。
没有评价任何一条技术路线,却阐明了竞争与融合的思路。
每一句都正确,每一句都宏大,每一句都无懈可击,但也每一句都没什么实质信息。
不陷入细节纠缠,而是先居高临下地定调子和指方向,emmm……很符合他这种级别领导的身份。
陈着笑笑,看了一眼酒店路边依然灿烂的木棉花,耸耸肩膀投入工作中。
他也是很忙的,这么多要害部门的领导齐聚,纵使前期多轮协调,具体事务有人落实,但在如此高规格的运作下,一些未曾预料的问题仍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
比如说:
这场“华山论剑”的最初邀请,只发给了魅族、天语、酷派、中兴、华为等寥寥数家已具备智能终端研发制造能力的企业。
可是随着那些领导出席的消息不胫而走,会议的性质在某些人眼中悄然发生了变化,一些原本不在初步邀请名单上的公司,也千方百计托关系递话,希望能获得一个参会名额。
哪怕有机会与某位领导握个手、递张名片,或者只是混个眼熟,其潜在价值也难以估量。
对于这些嗅着味道赶来的企业,陈着的态度很明确:
欢迎!
这本就是一场“交朋友”的会议,朋友自然是越多越好,圈子自然是越广越活。
但欢迎不等于没有规矩,陈着让张广峰统一回复:
非常欢迎业界同仁共襄盛举,只是酒店的客房和会场席位,早已按最初规划排满,无法增加。
若贵司确有意参与,我们可协调增加旁听座位,不过每家企业名额有限,且住宿需自行解决,会务组可提供周边酒店清单作为参考。
其实这里有点拿捏架子的意味,但世界就是这样,越是拒绝矜持,越是显得“高贵”。
那些企业会忍不住去想:
“里面到底在谈什么,我不配听吗?”
“凭什么他们能参加,我就不能?”
“我偏要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局。”
这种心理,像一块无形的磁石。
最初是金立、OPPO、步步高这类同在消费电子赛道,但是还没有智能化产品的厂商闻风而动。
随后,“战火”烧向了更广阔的疆域,连美的格力这些家电巨头也坐不住了,他们觉得智能化和自己并非毫无关联。
最终,连海尔、TCL、长虹这些底蕴深厚,但已经被时代抛下的传统制造业巨头也毅然决定下场。
最富戏剧性的一幕是,三星、诺基亚和摩托罗拉这些不可一世的外资巨头,也匆匆递来了参会申请。
其实按照陈着的内心意思,这些外企一个都不想放进来。
但是,他必须要考虑其他势力的感受。
因为对领导来说,三星等外企的主动申请参会,不仅可以在会议报道上大书特书,而且从深层心理上,也契合了他们的政治虚荣心。
人在社会这盘大棋里,永远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