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树教的人毫不在意地把尸体拿走了,像丢掉一块用过的抹布。
她第一次对拜树教的人发出了愤怒的吼声,她冲上去撕咬他们,却被两个黑袍人轻易地压制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消失在一扇铁门的后面。
她的那些动物朋友们帮她叼回了几块那个女孩衣物上的碎布,她把这些碎布紧紧地攥在手里,抱在怀里,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她开始生病。
然后又有一个新的女孩被扔了进来。
然后她又死了。
一年又一年。
很多女孩被扔到他的身边,最终死法都是一样,干枯着死去。
她头痛欲裂。
各种她从未见过的、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
她明白了什么。
她终于知道那些女孩是怎么死的了,是被她活活抽干了生命力。
她变得越来越像人了,代价是自己唯一朋友的性命。
代价是那些无辜女孩们的生命。
她哭了。
她懂了。
她崩溃了。
那些被她吸收了生命力的姑娘们,她们没有被这个世界遗忘。
她们的记忆,她们的情感,她们所经历的一切,都留在了她的脑子里面。
那些记忆告诉她,她不该属于这里,她应该像那些女孩一样。
有一个家,有爱她的父母,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终于,在她十四岁那一年,她爆发了。
那些被拜树教囚禁和改造的动物们在她的意志下扯断了铁链,冲出了牢笼。
那一天,拜树教的总部陷入了一片血腥的混乱。
她借着那些动物朋友的掩护,在混乱中逃了出来。
一路向东。
当她第一次看到一辆真正的汽车时,她在路边蹲了很久。
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关于这种铁盒子的记忆。
她知道那叫车,可以载着人去很远的地方。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怎么坐巴士。
但是每当她开始显出困惑,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时候,都会头痛欲裂,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各种记忆。
那些记忆告诉她,要去一个叫车站的地方,那里停着很多会移动的大铁盒子,只要给司机一些花花绿绿的纸片,铁盒子就会把你带到想去的地方。
她明白了,那些是钱。
她没有钱,但是她有自己的能力。
她沟通自己的鸟朋友,沟通自己的老鼠朋友,帮自己偷到了很多的钱。
脑海中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不对的。
但这种情况下,似乎又是无可奈何。
她有了钱,可以坐车了。
她穿着一件宽大黑袍,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是从拜树教逃出来的时候,随便扯的一件。
她低着头坐上了开往最近城镇的巴士。
车上的人不多,但每个人都在用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打量她。
她没有理睬那些人,只是抱着膝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林发呆。
巴士在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镇停下来。
她下了车,茫然地站在路边。马路对面有一家挂着旧招牌的服装店,橱窗里摆着几个穿着衣服的塑料模特。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黑袍在人群中太过显眼。
脑海中的记忆指引着她。
她走进服装店,店里的女店员看到这样一个裹在黑袍里的女孩走进来,吓了一跳。
但她很快就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她的外表看上去和普通的女孩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头发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干枯发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
店员打量了她几眼,松了一口气。
她就随便在货架上拿下几件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又从角落里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然后学着记忆里那些女孩的样子,把那叠钞票抽出一张递给店员。
店员低头看了一眼,找了她一把零钱。
她抱着那包衣服,走出了服装店。
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她脱掉了身上的黑袍,换上了那身新衣服。
牛仔裤有点长,她学着记忆中的画面笨拙地卷了两圈裤脚,帆布鞋穿在脚上有点陌生,但比赤脚踩在泥地上舒服太多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有了一丝联系。
那些记忆里高楼大厦、汽车鸣笛、店铺招牌上的霓虹灯,此刻都真实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看着路边橱窗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人群带着各自的表情来来往往,看着孩子们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
她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她要去找诺亚的父母。
伊利诺伊州。
那是诺亚在无数个夜晚里和她说起过的地方。
诺亚说她的家在伊利诺伊州的一个小镇上,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枫树,秋天会变成红色,妈妈做的苹果派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爸爸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带一颗糖给她。
她靠着那些记忆,坐上了一辆又一辆巴士,在陌生的公路和城镇之间穿行了整整三天。
困了就在车站的长椅上蜷缩着睡一会儿,饿了就用手里剩下的钱买一块最便宜的面包。
她尽量不去偷钱。
脑海中的那些记忆告诉她,这会伤害到别人。
她终于来到了诺亚描述中的那条街道。
她站在那栋小房子门口。
门前有一棵很大的枫树,枝叶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房子有些年头了,白色的栅栏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门前的草坪有些荒芜,几株野花肆意生长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份叠好的报纸,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街道,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样,出神。
一个同样苍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那个男人,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光。
像是一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泪流满面。
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我是诺亚的朋友。”
两个老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那个男人手里的报纸滑落在地上,那个女人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那个苍老的女人颤抖着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用一双干枯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说什么?你认识诺亚?我的女儿?”
她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们把伊利亚请进了屋里。
屋里很干净,但很冷清,客厅的壁炉台上摆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笑容灿烂的白发女孩。
那是诺亚,那个在森林深处、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抱着她、给她讲故事、教她画画的女孩。
夫妇俩急切地询问关于诺亚的一切。
伊利亚不会撒谎,也从来没有学过撒谎。
她把自己的一生全部告诉了两个老人,告诉了他们诺亚在拜树教里经历的一切。
她跪在地上,向两个老人道歉,说自己是怪物,说她害死了诺亚。
她说,是诺亚的记忆指引着她找到这个地方,是诺亚让她来的。
两个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们看到了伊利亚眼神中的纯真,那是没有被任何世俗污染过的眼神。他们也看到了伊利亚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纹身,看到了她胳膊上那些陈旧的伤痕,看到了她那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干枯发黄的头发。
夫妇俩选择报了警,想要通过警方的力量帮助伊利亚找到那个邪教组织,想要为自己的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但警察来了,拍了几张照片,做了个简单的笔录,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伊利亚没有身份。
拜树教的基地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没有人想去找这个麻烦。
警察也不是很相信伊利亚这个女孩所说的,在他们眼中这更像一个精神脆弱的疯子。
警察敷衍了事,一再拖延,谁也不愿意去碰这个烫手山芋。
那个邪教可不是什么小组织,那可是一个拥有好几万信徒的庞然大物。
夫妇俩绝望了。
他们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沙发上的女孩。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弱,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茫然和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夫妇俩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收养了伊利亚,给她上了户口,取了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