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说他们是反骨仔,谁能站出来反驳?压根没人,因为人都死了。
古守忠这一手玩得确实够绝。
“古爷的意思是……我帮你清理门户了?”李琛皮笑肉不笑。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古守忠连连点头,眼睛里甚至都挤出了几滴浑浊的老泪来。
“这俩畜生不配当我古守忠的儿子,死不足惜啊!我古守忠混了一辈子,最讲的就是义气,怎么能生出这种反骨仔?丢人啊。”
古守忠说到激动处,一拍桌子站起来,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把两个死去的儿子从棺材里拽出来再骂一顿。
演技拉满,李琛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八分。
扣两分是因为眼泪太假了。
一个老江湖哭成这样,除非是真哭,否则就是演的,可真哭的人不会在哭的时候还偷偷抬眼观察对方的反应。
古守忠的目光闪了两下,以为李琛没注意到。
但李琛全看到了。
“古爷,这两个不孝子都已经死了,逝者已矣,就别再伤心了。”李琛叼着烟慢悠悠道。
“说说吧,该怎么感谢我啊?”
“当然有啦!”古守忠立马收住眼泪,笑眯眯地拍了拍手。
古小玉直接弯腰从桌底下搬出了一个黑色的钱箱子,双手放到了桌上,打开。
整整齐齐,一千万现金。
“这就是我古守忠的感谢礼。”古守忠指了指箱子,表情诚恳到了极致。
“琛少帮我清理了门户,又让我免于被架空的命运,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琛少笑纳。”
阿武是真的意外了。
他之前跟着天养生去谈条件的时候说的是五百万见面礼,现在古守忠直接翻了一倍,给了一千万。
这老头是真怕了还是真有钱?
天养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箱子里的钱,又看了眼李琛。
李琛叼着烟,目光在那一箱子钱上停了两秒。
然后抬手把箱盖合上了。
“古爷的心意,我收了。”李琛语气平淡。
“不过古爷,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得跟你交个底。”
古守忠脸上笑容不变,但腰杆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说。”
“你之前占的那两条街,是我们洪兴的地盘,蒋天生走了但洪兴还在,这笔账我从来没忘过……现在我拿了回来,算是扯平了,但之后你新兴会的人不准踏进这两条街半步,谁踩了线我不会再找你谈,我会直接把人做了。”
“这是自然,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了。”古守忠满口答应。
“还有。”李琛竖起第二根手指。
“以后你们新兴会在南区做什么生意我不管,但九龙城是我的地方,佐敦是我的地方,尖东也是我的地方,你的人要是出现在这三个地方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不管是来旅游还是来吃饭还是来拉屎,我都当你是来找茬的。”
“没问题,我保证新兴会的人绝对不会再踩洪兴的地盘了!”古守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了,但还是撑着。
“最后一条。”李琛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在了古小玉身上。
“你这个儿子,我很欣赏,以后新兴会有什么事,让他来找我就行,不用你亲自跑了,毕竟古爷年纪大了,来回奔波对身体不好。”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里面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以后新兴会跟洪兴的对接人不是古守忠,是古小玉。
说白了就是把古小玉从古守忠身边剥离出来,直接捏在自己手里。
古守忠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硬撑着点了头。
“小玉的确比我年轻,腿脚也利索,让他来跑就让他来跑。”
“那就这样了。”李琛站起身,拎起那个装着一千万的箱子。
“古爷,今天的茶不错,改天请你去我那儿喝一杯。”
说完李琛转身就走了。
天养生和天养恩跟在后面,阿武最后一个出门,临走前还冲古守忠咧嘴笑了下。
那笑容没什么恶意,可古守忠看了总觉得后脖颈发凉。
……
包厢门关上后,古守忠的笑容瞬间就垮了。
他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脸色灰败得跟死人似的。
“一千万啊!”古守忠捂着胸口喃喃,心都在滴血。
一千万,加上丢掉的两条街的收入,还有之前打仗的损耗,新兴会从上到下算下来,起码亏了三四千万。
三四千万啊!
他古守忠混了一辈子攒的家底,被鬼琛一夜之间就掏空了大半。
要不是还有些暗地里的产业和存款,他现在连小弟的工资都发不起了,古国祥要是知道了,也非得气死不可。
“父亲,钱的事不用太担心,我有办法慢慢补回来。”古小玉开口了。
古守忠抬起头看着小儿子,古小玉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他最后那句话,让我来当对接人……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意思?”
“他把我放在明面上,说明他觉得我好控制。”古小玉淡淡道。
“一个他觉得好控制的人,在他眼皮底下做什么他都不会太在意。只要我做得够听话够乖够没有存在感,他就会慢慢放松警惕。”
“到那时候……”
古小玉没有说下去。
可古守忠听懂了。
他盯着小儿子看了好一会,慢慢地长出了一口气。
都说虎父无犬子,可他古守忠不算什么虎,能教出古小玉这种狠角色,也算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了。
“好,就按你说的做。”古守忠点了点头。
“从今天开始,新兴会所有的事儿都由你来拿主意。我老了,该退了。”
古小玉没推辞,他只说了两个字。
“好的。”
……
虎头奔从湾仔开出来,李琛靠在后座上,叼着烟。
阿武坐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老板,古守忠说那两个儿子是反骨仔,你信吗?”
“你信吗?”李琛反问。
“不太信。”阿武挠了挠头。
“那不就完了么?”
“可你收了钱也没戳破啊?”
“我戳破干什么?他给我一千万赎罪的钱,我戳破了不就只剩五百万见面礼了么?多出来那五百万谁给我啊?是不是你给?”
阿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不戳破是一千万,戳破了就只有五百万,差了一倍呢。
老板果然是做生意的天才。
“那个古小玉你怎么看?”天养生在前面忽然开口。
“还行。”李琛吐了口烟。
“城府够深,不急不躁,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古守忠四个儿子里面,死的那两个,估计加在一起都不如他一个。”
“是个人才。”
“留着?”天养生又问。
“先养着呗。”李琛懒洋洋道:“等养肥了再说。”
天养生没再说话了。
他知道老板口中的“养肥了再说”是什么意思。
养肥了,不是放走。
养肥了,是宰。
毕竟现在新兴会还能有多少钱?就算全吞了也没有多少家底。
可养着就不一样了。
李琛本来就跟他们有仇,他们自然想要疯狂蛰伏疯狂发展,想要有朝一日东山再起,疯狂报仇。
这种自动式的牛马干嘛不要啊?
至于风险……李琛从来就不怕风险,就怕没钱赚。
虎头奔拐上了弥敦道,汇入九龙城的车流里,李琛靠着座椅闭着眼,手指在箱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心里已经决定了,既然古守忠这老狐狸能忍到这个程度,给他点面子也无所谓。
可面子归面子,活路归活路,新兴会的活路是古小玉。
可古小玉的死路,是他李琛。
到现在都不认错,还演戏,还泼自己亲儿子脏水,李琛都有点佩服这老东西了。
不过越佩服,就越想看看他绝望的样子,慢慢玩死古小玉,再慢慢玩死古国祥。
最后,古守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堂口,连个给他倒茶的人都没有。
那画面,想想就觉得舒坦。
李琛觉得自己这人就是太心善了,都给了别人这么多活命的机会了,还要慢慢玩。
换了别人,早就把古家四兄弟全做了,一了百了。
可那多没意思?一刀砍死跟千刀万剐的快感能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后者叫他妈艺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