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飞。
他这会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腿软得几乎站不稳,靠着墙根蹲下来,心脏还在喉咙口那位置狂跳。
“艹!”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差一点儿。
刚才真就差那么一点儿。
王建军转头那一下,他魂儿飞了一大半,要不是缩得够快,要不是胡同口那个垃圾堆刚好挡了一下,自己今晚就得跟他妈鬼马一块儿去地府报到了。
十几杆枪架在天台上往下泼,跟中东打仗有什么区别?
这帮人不是古惑仔,简直就是他妈的军队啊。
李云飞蹲在墙根下缓了好一会儿。掏出根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五六回才打着,猛吸一口,被呛得咳嗽。
他抬头往大排档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红蓝灯已经闪起来了,差佬的车停了两三辆,有人在拉警戒带、有人在喊救护车。
鬼马那没了半个脑壳的样子,他估计这辈子忘不了了。
可问题不是鬼马死得有多惨。
问题是这扑街就是他辛辛苦苦花了一个多星期才搭上线的大水鱼!
五千万钻皇的买家。
他今晚就是来谈价的,人还没进场,结果买家就被人当街崩了。
妈的,这运气。
李云飞把烟抽完,又蹲了一阵。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事还得跟李琛说。
不说?
不说就是找死,他太清楚那人的脾气了,你瞒着不报,回头他自己查出来,鬼马这种一枪爆头的死法在他手里都算便宜的。
李云飞咬了咬牙,起身走到街口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摸出一把硬币,拨了出去。
……
“给我剁了他们!“铜锣湾,霓虹灯底下全是人影和刀光,疯猴手持大砍刀啊,连嗓子都喊劈了。
一把开山刀抡圆了朝面前一个新洪兴马仔的肩膀砍下去,那马仔惨叫一声,砍刀脱手,捂着肩膀往后退。
不过疯猴不给他退的机会,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人直接飞了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
身后上百号人跟着往前压,白底短袖清一色,砍刀钢管棒球棍什么都有,气势汹汹,铜锣湾这条街都快被他们填满了。
对面也不含糊。
为首的寸头青年脸上一道浅疤,黑T恤,手里攥把西瓜刀,在人堆里左劈右砍。
陈浩南。
新洪兴铜锣湾的揸fit人,但他今晚打得明显吃力。
疯猴人太多了,而且这扑街本身就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开山刀抡得虎虎生风,刀口都卷了边还往前硬冲猛冲,完全不带停的。
陈浩南砍翻了两个挡路的,还没喘口气呢,疯猴已经冲到他面前了。
一刀从右边劈过来!
陈浩南侧身一闪,刀风擦着他耳朵过去,头皮都凉了一下,疯猴刀一收一送,反手又是一记横扫。
这下闪不开了。
陈浩南大吃一惊,连忙举刀格挡,西瓜刀撞上开山刀,火星子蹦了出来。
可疯猴的力气太大了,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酸得发抖,脚底下一个踉跄,踩到了个倒在地上的马仔,重心一歪。
疯猴眼睛立马亮了。
开山刀高高举起来,对准陈浩南脑门就劈!
“南哥!“大天二从侧面杀出来,一根钢管架住那刀。
铛!
火星子飞溅,大天二的虎口当场裂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两条胳膊抖得厉害,但咬着牙死死撑着没松手。
另一边蕉皮更野。
包皮新收的这小弟跟头疯牛似的,直接抱住一个冲过来的大汉的腰,两人滚到地上。
蕉皮不讲武德,拿额头往对方鼻梁上连撞三下,鼻血喷了他满脸,他跟没感觉一样又补了一肘,直接把人死死摁在地上。
就这么个空当,陈浩南缓过来了。
大天二和蕉皮一左一右护着他退了几步,更多新洪兴的人涌上来补了位,硬是把疯猴的攻势顶了回去。
两帮人绞在一块儿,打成了僵局。
疯猴自己也挨了好几下,左胳膊上一道口子往外冒血,他脸色扭成一团,看都没看就继续朝前冲。
可大天二那根钢管实在凶,谁上来打谁,愣是拦住了他的路。
就在这是,远处传来警笛声。
一辆,两辆,三辆……红蓝灯从街口迅速拐了过来。
牛雄来了。
铜锣湾的差佬头子,在这片混了十几年,最拿手的就是掐时间散场。
古惑仔打归打,但不能打太久。闹大了上头不好交代,新闻一登,他这个片区督察的脸往哪搁?
尤其这里还是铜锣湾,跟其他地方大不一样。
“散了!差佬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两帮人跟退潮似的往四面八方涌。
陈浩南被大天二和蕉皮架着钻进巷子,三拐两拐没了影。
疯猴骂骂咧咧收了刀,带着人往反方向跑。
五五开。
谁都没讨着好。
跑出去几条街,疯猴站在一条暗巷里喘粗气,胳膊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拳砸在旁边铁卷门上,闷响。
手下们全缩着脖子不吱声。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陈浩南那扑街三天两头来铜锣湾插旗,今天这条街摆个摊,明天那个巷子开个档,一点一点蚕食地盘。
背后有蒋天生撑腰,自己不好把事情往死里闹。可再这么下去,铜锣湾迟早姓陈不姓他了。
不行,得搬救兵。
疯猴拐进巷口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阿武的号。
“喂,阿武!跟琛哥说一声,陈浩南今晚又来插旗了,差点没把老子砍死。你问问琛哥那边怎么讲,能不能派人帮帮忙?再他妈这么搞下去我顶不住了!“
电话里骂了足足两三分钟。
阿武那头只回了一句:“知道了,我跟老板说。“
……
九龙城。
电话响的时候,李琛正躺在沙发上翻赛马周刊,看明天跑马地有没有什么好马值得押两手。
腿搁在茶几上,烟夹在指间。
电话一响他伸手接了。
“琛……琛哥,出事了。“李云飞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抖。
“嗯?“
“买家被人干掉了。“
“你说什么?买家被人干掉了?“李琛坐直了身子。
“对呀,我真没骗你!“李云飞深吸一口气,“我今晚去找鬼马谈钻皇的事,人还没到呢,一帮人就冲上来把他当街崩了。天台架枪手往下打,跟打仗一样……“
李琛挑着眉把周刊扔到茶几上。
他吞了那批钻皇之后,放了李云飞,给他的任务就是再找个大水鱼来当买家。李云飞好不容易搭上了鬼马这条线,结果今晚人还没到场,买家就被崩了。
这叫什么事儿?
“具体什么情况说来听听,对方有多少人?我说的是枪手。“
“十几个。全带枪,不是本地那种拿把黑星瞎比划的古惑仔,是真正的枪手。走位、配合、火力覆盖……受过训练的那种,像雇佣兵。“
“雇佣兵?“
“嗯。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黑风衣,面容冷峻,浑身煞气。杀鬼马的时候眼都不眨,鬼马跪地上求饶,他连多看一眼都没有,直接爆头。干净利落。“
李琛靠回沙发,叼着烟眯起眼。
脑子里在转。
十几个雇佣兵级别的枪手,为首的年轻人,黑风衣,煞气重……
艹!这他妈怎么这么熟悉?
好像跟阿武之前说的有些出入,但出入也不大。
不会这么巧吧?
“那人叫什么?听到名字没?“
“听到了!“李云飞忙道,“叫建军,王建军。他还喊天台上一个人叫建国,应该是他兄弟。“
王建军。
靠!还真是。
“他们来干什么的,你知不知道?“
“听了几句。“李云飞道,“好像是鬼马上个月在东南亚黑吃黑了他老板一批货,三千万。这帮人跑来港岛追债的。追到钱就把人崩了。“
追债。
三千万。
追完债,杀完人,还带着一帮枪手窝在港岛不走。
“你现在知不知道对方人在哪?“这下李琛确定就是对方了。
“没敢跟。“李云飞苦着声音,“那帮人枪法太准了,我要是跟过去就是送菜。不过我看见他们的面包车往码头那边开了,石排湾旧码头那边有个废弃仓库,以前走私用的,现在没人管。可能是他们的落脚点。“
“嗯,行,知道了。“
“那……那钻皇的买家怎么办?鬼马一死,五千万的……“
“买家死了又不是天塌了,再找一个就是。“李琛语气随意得跟说今晚加不加一碟牛腩似的,“不过你先别急着找,等我处理完这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