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景鸿冉景鸿多年从教,品行端正、治学严谨,发表的那些文章纯粹是书生迂直,不懂时局分寸。”
“当时撰文言论并无恶意,只是行文不知避讳,属于思想认知偏差,绝非敌我矛盾。”
冉景鸿的三篇教改文章,均是去年热潮最盛时所作。
彼时举国鼓励各界提意见、找问题,风向明朗。
待局势骤然收紧,他已然察觉不妥,及时收声,再未发表过任何其他和这方面有关系的言论。
真正让他被重点盯上的核心原因,南洋留洋的履历,这确认容易让人关注。
因此,他之前提建议的文章,恰好成了可被过度解读的突破口。
但如今,有王安平这般有分量的人物出面作证、居中斡旋,对于他情况的判定,终于有了重新研判的余地。
王安平的分量,远不止轧钢厂一名优秀干部那么简单。
他自学考入京大,连续两届获评市级、全国劳模,荣誉加身、口碑过硬。
更关键的是,他独创的新式识字法,被推广编撰为全国通用的拼音识字教材,斩获教育部正式表彰,在文教系统极具认可度。
正因如此,教育局对他的意见格外慎重。
教育局立刻启动对冉景鸿案件的复核重审,重新界定问题性质、研判处置结果。
深知单位态度是定案关键,王安平又亲自前往四中,面见校领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冉景鸿的教学能力有目共睹,历年带出的毕业班,高考升学率常年稳居全校榜首,是学校稀缺的骨干师资。
这般深耕讲台、桃李满门的优秀教师,只因一时认知偏差断送前程,实在太过可惜。
他平日作风本分、潜心治学,从未有过任何反动言行,所谓问题文稿,大多存在刻意拔高、过度解读的成分。
与此同时。
冉秋叶母女连日奔走收集的佐证材料、往届学生与同事的联名证言,以及冉秋叶此前扫盲工作的突出功绩,都成了从轻处置的有力佐证。
这让冉景鸿的处分力度逐步松动、持续降温。
王安平这次的仗义奔走,并未引来坊间流言蜚语。
因为如今因为这种事,无数涉案人员的家属都在四处托人斡旋,这般举动实属常态。
而且王安平之前自学备考的时候,也曾受冉景鸿短期补习点拨。
二人之间有师生渊源。
且他与冉秋叶交好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在外人看来,他此番相助,纯粹是尊师重道、知恩图报,反倒落得个有情有义的好名声,无人往男女私情上胡乱揣测。
王安平全程斡旋不激进、不冒进,步步稳妥、有理有据,使冉景鸿的案件复核得以有条不紊推进。
半个月后,最终处置结果出来:
保留教师的职位,不过要到京郊的农场两年,农场表现优异、思想考核达标,两年后可重返城内,回归讲台。
王安平打听了一下。
所谓京郊农场,实则是怀柔国营农场,地处四九城东北近郊,距市区近百公里。以当下的交通条件,往返一趟足足需要大半天。
虽处境依旧艰难,但相比发配西北、永世难归的人,已是最好的结果。
……
怀柔农场,职工宿舍。
斑驳的木门被推开,管教员对着屋内唯一的身影沉声喊道:
“冉景鸿!”
冉景鸿立刻从板凳上挺身站起,身姿紧绷:
“到!”
“有人探视。”
话音落下,一道挺拔身影出现在门口。
看清来人,冉景鸿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低下头去,不愿直视。
管教员转头看向王安平,态度格外客气:
“王厂长,您请进。”
“有任何需要,随时招呼我。”
说罢,管教员转身离去。王安平迈步走入宿舍,冉景鸿却径直后退,颓然躺倒在硬板床上,摆明了不愿搭理他的姿态。
王安平并未在意他的冷淡,环顾简陋破败的宿舍,轻声开口:
“冉老师,好久不见!”
短短月余未见,昔日温文尔雅、意气风发的名校名师,已然憔悴沧桑、面目黯淡,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很显然。
这场风波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底气。
这般心境落差,王安平并不陌生。
早前丁如山、周怡梅出事,亦是这般意志消沉、自我封闭的模样。
他们皆是行业骨干、业内精英,一朝跌落尘埃,最难承受的从来不是苦累,而是尊严尽失的崩塌。
王安平走到床前,看着冉景鸿紧绷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难为情了?”
“觉得落难之际,偏偏是我出手相救,心里别扭、觉得丢脸?”
“是不是到现在,还暗自觉得我是运气好、徒有虚名,比不上你根正苗红、留洋归来的见识与底蕴?”
床上的身影微微一僵。
这番话字字扎心,精准戳中了冉景鸿心底最隐秘的倔强与不甘。
王安平不紧不慢,继续直言:
“可事实摆在眼前,眼光、格局、时局判断,我就是比你准。当初的劝告,是你一意孤行、拒不听取。”
他被当众戳破心结、一语道破短板。
冉景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床上坐起,眼底满是倔强与憋屈:
“我没求着你帮忙!”
“你也不用现在到我面前耀武扬威。”
宿舍外的走廊里,冉秋叶与林静舒屏息凝神,满心紧张。
自案件松动、得知是王安平全力斡旋后,冉景鸿便陷入了极致的纠结与别扭。
他承认王安平的能力与眼界,却始终介怀女儿对他的倾心,更难堪自己堂堂留洋名师,竟处处被一个后生压过一头。
当初一时赌气、执意撰文,最终落得下放劳改的下场,对比王安平的远见卓识,更让他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连日来,他不愿见妻女,整日闭门沉默,活脱脱一副鸵鸟心态。
母女二人万般无奈,只能求助王安平。
王安平能猜到冉景鸿心里的别扭。
没办法。
他只能过来了。
要是不解决这个问题,估计冉秋叶心里还是扎着一根刺。
来的路上,王安平就和两人提前打了招呼,这次过来,他可能要用激将手段,所以她们两人在外面没进来。
只是没想到,王安平下的料这么猛。
她们在外面听着,都替老爸和丈夫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但想着能解决这事,她们还是压下心里的担心,在外面等着。
宿舍内。
面对冉景鸿最后的倔强,王安平耸了耸肩说道:
“我知道你没求我。”
“我听说,你们这些人都要在审判大会上反省自己的错误?”
“我想这种事在学校里进行,主要人员都是学生吧,当时应该还有你班级里的学生在吧?”
这句话落下,冉景鸿脸色骤然惨白,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
他仿佛瞬间重回那场难堪的现场。
在那个地方,他不再是德高望重的老师,而是要接受审判的坏分子。
之前那些被他严加管教的学生,在拿到了话语权,可以对之前管教自己的人报复,可以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特别是其中一部分,之前还是冉景鸿口中的好学生。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也是压垮他信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冉景鸿死死盯着王安平,眼底泛起红血丝,声音沙哑压抑: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安平摊开手:
“你看看。”
“阿姨和秋叶和我说。”
“她们去找那些你教过的学生,想要让他们帮你写证明材料,平日里你眼中的‘好孩子’,没一个愿意帮忙证明的。”
“倒是有两个平时被你严格管教的‘坏孩子’,写了证明材料。”
冉景鸿微微皱眉,疑惑的看向王安平。
这个是林静舒和他说过,当时他也很是感怀,心情很复杂,只是他不明白,王安平这会和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安平上前一步,继续说道:
“方才管教员喊你,你立身笔直、恭恭敬敬,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学生。”
“而那个管教员领导的领导,算是我的朋友。”
“就算是这边其他下放的人。”
“知道我身份,也都会对我心存敬畏。”
“唯独你,对着帮你的人声色俱厉、满心抵触,你知道为什么吗?”
冉景鸿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张口欲辩,却无言以对。
不等他回应,王安平缓缓开口:
“因为你有个漂亮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