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安他们不知道杜长江在这陌生的土地上产生了怎样的感悟。
他们只知道，工作统计完成，计划书定稿，他们明天要去做两套衣服——这还是张平安提议的。
张平安认为，既然是要跟其他几个国家的建材商同时竞标九龙和沙田开发的建材供应。
那么，他们就不能输了阵！
不管是从商品质量还是从计划书，乃至他们几个人的形象上。
任何一点儿，都不能让别人轻视他们。
所以，张平安打算在香江定制一件西装——虽然说这时候华国领导和民众更多的是穿中山装和列宁装。
但是，他们是外事办的。
从他们这个单位的性质来说，西装作为国际通用正装都是必要的。
所以，张平安打算定做一套~虽然他在来这里之前，在百货大楼买了一身。
但是，那一身他用来跟各个合作商谈判的时候穿过，在郑家参加宴会的时候也穿过。
张平安不想让这些合作伙伴认为，内地人真的就穷到一身衣服天天穿了……
所以，他才跟越子建他们提起自己要去做西装——张平安一开始并没有让越子建他们也一起做的想法。
但是，越子建却认为，既然来了香江，能看到那么多真正的私人定制的制衣店，还能接触到更流行的款式，他当然也要做！
而欧阳钰则认为，既然要做，就应该他们几个做一样的款式和颜色。
“统一着装看起来会更加让人信服吧？我听咱们领导说，他们出去访问的时候都穿差不多的样子。”
越子建一边儿在心里吃惊，每次张平安在的时候欧阳钰都会话变多，一边儿狠狠点头！
欧阳钰这个提议他支持！
张平安却转头看了眼后面的杜长江。
虽然他们出差单位肯定报销差旅费，但是，着装上人家不可能也给报销……
在香江定做一套差不多的西装，怎么也得有个几百上千港币吧？
让一个月只有三五十块钱工资，没什么家底的杜长江做……会不会有点为难他了？
第523章 人人有份
“我可以！我带了钱！”
越子建和欧阳钰也明白张平安的顾虑，所以正在他们思考怎么才能两全其美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传来了杜长江的声音。
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杜长江已经走到了他们后面，把张平安的顾虑听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杜长江是特意让自己落后一点儿的。
他又不傻，他知道，这几个人是“一伙儿”的，自己从进了单位就跟胡向阳绑在了一起，对越子建和欧阳钰一直都是面儿上和善，内里忌惮鄙夷，他更知道，越子建和欧阳钰对他也是一样……
在单位的时候，他们一起工作吃饭还能装出一副和善模样，现在到了外面，是装都不想装了。
两个人直接和张平安往前走，根本不搭理他这个落下的人……
杜长江也是在这个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如果自己已经不得人心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就算是自己听了胡向阳的，成了副科长，真的能做长久吗？
连同事都不能维系好关系的话，他还能在工作中做到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为人民，为国家谋福利吗？
杜长江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能因为脚下这块土地太陌生，让他的思绪发生了改变，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了胡向阳的照拂和维护，让他有了自己的思想。
总之，他忽然就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不管自己以后能不能做副科长，在此时，在当下，他都应该摆脱这种游离在其他人之外的状态。
要不然，他这辈子可能就要一直这样了……不管在什么位置，这样的状态都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杜长江看了眼距离自己好几米远的几个人后，快步追了上去！
结果刚走过去，就听到了欧阳钰说的统一着装更加正规有气势的话，也听到了越子建兴奋地要定制的话，更看到了张平安有些犹豫的神色……
再听到欧阳钰和越子建提起自己的名字，他立马明白，这是担心自己做不了，怕他舍不得花钱。
“我可以！这次出门我把之前存的工资带了些，你们刚才说得对，老话不都说嘛，输人不输阵。更何况咱们也不输人！所以，订西装的事儿我赞同。”
听到杜长江这么说，说实话，越子建和欧阳钰都有些惊讶。
要知道，他们共事也有几年了，可每次越子建和欧阳说起花钱的事儿，杜长江都要说上几句国家百废待兴，资源有限。计划经济，干部要带头勤俭节约之类的话。
越子建不是说勤俭节约不对，可问题是，他们家条件还不错，没道理非要让他没苦硬吃吧？
偏偏因为部里两派之争，他还不敢说杜长江说得是错的，所以这几年他新衣服都不太敢穿去上班。
这次到了香江，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定制一身西装的机会，他还怕杜长江提出异议扫兴，刚才他都想了，如果杜长江非要不同意的话，大不了他就自己偷偷做一身——好不容易出门一趟，没道理花钱都不行吧？
结果没想到，杜长江居然跑过来跟他们说他不反对做西装！
而且，他还说他带了钱来了？
越子建转头，一脸怀疑地看着杜长江道：“你如果也做了，回去可不能跟领导打小报告，说我们铺张浪费了……”
“刚才欧阳钰同志不是说了吗，这样对咱们的形象更好。而且其实这本身也是应该有的，我之前跟胡科长去参加过联合会议，人家国外的人参加会议穿的也很统一。”
杜长江的手指悄悄抓了抓裤腿，让自己别那么紧张，开口解释道：“而且你之前也说过，有些开销是必要的，不算铺张浪费。”
越子建只觉得有些惊悚！
他看了眼杜长江，又看了眼张平安，然后再回头看杜长江：“你不会是想等衣服做好之后，回了单位再告状，说是张科逼着咱们做衣服吧？我可警告你，这是个人自愿问题，你如果不想做就不要求统一了，谁穿什么是个人自由！”
越子建认为，还是应该把话说在前面。
杜长江脸色涨红。
他想说，他是真心认为想跟他们一起做衣服。
他想说，他不打算告状，更不打算诬告张平安。
可他也知道，自己以前明里暗里告过越子建不少状，他更知道，他自己的确是有在想尽办法让张平安从经贸科滚出去，把副科长的位置还给自己……所以，越子建这么防备自己，并不是问题。
“我……”
他想解释，自己这次真的没有坏心思，让越子建别总把他当阶级敌人看待。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问题……
而且，他也知道，在外事办，他和越子建从出身上就是两个阵营，在已经因为胡向阳对自己的维护而生出嫌隙的情况下，想让他们相信自己，没那么容易。
张平安却拍了一把越子建的肩膀，让他别那么咄咄逼人！
“都是一个办公室的，平时相处也挺好，怎么换了个地方就昏了头了？”张平安眉头微皱，看了眼路边。
越子建立马明白，他们几个说的都是普通话，在香江这地方，在路上如果起了争执，丢的是整个内地的人。
更何况他们都是外事办的，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在外面这么阴阳怪气都有失身份。
“……对不住啊，长江，今儿太忙了，我这脑子都转不动了。”越子建挑了挑嘴角，看在张平安的面子上先一步低头。
杜长江赶紧摆摆手，他过来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孤立无援，可不能让人跟自己道歉…
“没，没事。大家伙儿都是同事，平时说话没遮没拦惯了，用不着道歉。”
张平安点头，众人再次往附近的火锅店去的时候，张平安对杜长江和越子建他们开口说道：“刚才说的做西服的事儿，你们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来之前跟江副处长了解过，项目完成之后都有奖金和福利补贴。这次的项目数额巨大，到时候领的奖金和补贴，肯定比做衣服的钱多得多……”
越子建和欧阳钰对视一眼：“奖金补贴大家伙儿都有吗？”
他们经贸科不是没做过项目，但是，之前的项目基本上都是有胡向阳和杜长江负责署名，他跟欧阳钰只负责统计统筹和后勤工作，所以，项目完成之后，他俩就算是能领到些奖励也只是些补贴什么的。
奖金……这么多年，他越子建还真没见过。
不过，对这一点儿他以前也没什么不满，因为他知道的那些科室基本都是一样的，参与项目工作的能领，没有署名的没有，这是老规矩——毕竟，从程序上来说，没署名就是没干活，没干活就不配领奖金，对吧？
虽然他们可以说，自己也为项目努力了，但是数据统筹和文档计划书规划都属于后勤工作，上不了谈判桌，他们也没底气要。
结果没想到，张平安居然说大家伙儿都有。
张平安点头，这不是废话吗？
“我们都是一个科的，既然都参与到了这次的项目合作里，那就是一个组的啊，总不能你们累死累活干完活儿，我装看不见吧？那我也忒不是东西了。”
张平安说完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样黑心的领导，也就他前世刚参加工作时遇到过……
张平安说者无心，其他人听者有意。
越子建和欧阳钰对视一眼，同时看了眼杜长江。
“……要这么说的话，杜长江同志还真不差这做西装的钱。”越子建笑了笑说了一句。
张平安以为他的意思是分了奖金足够弥补这一点。
杜长江却知道，越子建这是在暗讽以前胡向阳只带他在项目上署名的事儿……
以前杜长江认为这是应该的——毕竟，其他科室也是一样啊，项目负责人和主要工作人员署名领奖励，其他人分点儿补贴福利就行。
可现在听张平安这么一说，想到今天一整天，欧阳钰和越子建他们在房间里忙的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想到以前工作的时候，前期整理时，欧阳钰京城加班加点的样子，他忽然就觉得，张平安这话好像也没错。
凭什么只有负责人和协作人员署名…不对，应该说，凭什么只署名两个人？
一个项目的完成，明明需要这么多人一起努力，难道真的因为他们能上谈判桌所以有奖金，没上的累死也是活该吗？
杜长江看着张平安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身在京城的胡向阳此时已经坐进被窝看资料，如果他知道杜长江不过来了香江才两天的时间，张平安就把他这么多年对杜长江培养起来的认知做出了巨大的改变，只怕要气的把床给掀了！
不过，幸好他这时候还不知道，所以他还能安心地在被窝里研究香江相关资料，还能计划着明天去到了科里得赶紧把其他工作收尾，然后争取在三天内登上前往宝安县的列车！
第524章 隔墙有耳
在胡向阳的计划里，他可以赶在竞标开始前到达香江，到时候，由杜长江接应他，他就可以用自己高张平安一级的身份拿下项目负责人这个署名权，到时候一切都还是有利于他……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因为时间差都成空。
就像他不知道，虽然越子建和欧阳钰因为多年积怨对杜长江还是没那么亲近，但是因为张平安有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因为张平安更知道怎么才能让办公室里更加融洽，知道只有共同努力才能让工作越做越好，所以张平安已经在防备杜长江的同时开始拉拢他一样。
胡向阳不知道，他所有的算计，都因为这几天的时间差化为虚无。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张平安他们几个到火锅店了。
张平安是真没想到，在这个时代，香江居然还有这么正宗的川味火锅店！
刚进店门，他们就听到了一阵川妹子甜脆的招呼声。
几人坐在了临窗一张八仙子旁后，店家便上了九宫格的锅底，李怀德财大气粗，对着菜单阵戳，点了一堆羊肉肥牛黄喉毛肚，又点了店家推荐的各种素菜之后，几个人便只等开吃。
锅里的牛油融化时，店门口又进来了几个人。
一个看起来三十左右，穿着朱红金花旗袍的女人，一个十三四岁，穿着短袖，坐在轮椅上的男孩，还有七八个男人——这几个男人里的两个人，是最早进来的，他们进来之后，看了眼店里的环境，转头说了些什么，女人和被人推着的男孩才进来，然后女人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进来了一个三四十岁身姿挺拔的男人和一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拄着手杖穿了一身唐装的老头。
他们几个被前后簇拥着进了火锅店，没往大厅走，直接拐个弯儿上了二楼。
“你在看什么？”看到张平安一直看着那些人上楼，李怀德有些好奇地问了他一句。
张平安看了他一眼，没把话说破，只说：“看刚才那个孩子，看起来也不过十来岁，居然没了双腿，坐上轮椅，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