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枯瘦干巴的手抓住了张平安的胳膊：“平安，平安，你是好孩子。千万别为难……咱们先看看。”
张平安点头。
可能是他是重生过来的人的原因吧。
他对于这个时候某些事情还没有那么……
那人的父亲是自己跑了，如果他不跑，跟娄半城学学，一样能安安稳稳在这片土地过上十来年。
至于那人之前为什么档案一直被退回~
张平安只能说，在有其他人选的情况下，用人单位选择把可能会有雷的人踢出去，其实并没有做错。
或者说，他要看看，这个人在未来几年里，会不会给收音机厂造成麻烦。
张平安跟赵家明他们再见，然后扶着林教授坐上黄包车：“去百货大楼。”
任长洲蹲在百货大楼的阴影里乘凉~七月份的天真是太热了，他们热，愿意出门的顾客更热。
今天他从早上七点出门到现在，总共拉了三趟客，挣了六毛钱~拔掉车行每天的五毛钱，他等于才挣了一毛钱。
他抬头看了眼万里无云，蓝得惊人的天空，摇了摇头垂下脖子，继续盯地上的蚂蚁，心里求下午最好阴天，这样出门的客人多点儿。要不然今儿又连炸酱面都吃不起了……
“长洲。”
任长洲愣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多了两条腿。还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他强迫自己发愁到皱巴巴的脸放松，然后在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抬头道：“林教授，这么热的天，您怎么出来溜达了？”
林教授笑了笑，问他今天生意怎么样。
“很不错！我今儿上午净赚一块钱了！等到下午再挣一块钱没问题！您忙不忙？中午我请您吃炸酱面啊！”
任长洲悄悄掂了掂口袋，幸好他每天出门都把存的钱装出来，现在口袋里有三块钱，请老师吃饭应该没问题！
张平安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却没有说什么。
只安静地听林教授说话，
林教授听到任长洲要请自己，呵呵笑了笑道：“今儿不让你请。我等你以后挣钱多了，带我去吃烤鸭。”
任长洲嘿嘿乐，那估计得再等十天半个月，怎么也得攒个五块钱以上才能带老师去吃好的。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中升收音机厂的张平安，也是交道口街道办的主任。平安，这是我回国带的第一批学生。任长洲。”
虽然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给自己介绍别人，不过任长洲还是认真地看着张平安道：“张主任。久仰大名。”
张平安挑眉：“久仰大名？”
任长洲点头：“当初你们收音机厂揭牌营业的时候我就看到过报纸。
后来你们联合电子管厂仿造晶体管成功，让晶体管的运用上了一个台阶，也让华国工业第一次闪耀在国际上。那份报纸现在还在我家墙上糊着呢！”
张平安信了。
林教授说得对。这人对物理是真热爱。对于国家也有一腔热血。
就他刚才到晶体管仿造的时候，不仅没有老学究们对于“盗版”的鄙视，反而眼睛里都是高兴。
对他来说，似乎只要有利于国家发展就好，其他东西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而且，别人听说他们造了晶体管收音机想到的是独一份能挣钱。
他想到的却是，让华国工业有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明珠……”
“任长洲同志。您如果不忙的话，咱们找个地方吃点儿饭呗？我跟林教授一大早出来，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张平安找了个借口，带他去其他地方吃饭顺便聊聊。
任长洲看向林教授。
他不明白，自己这样的出身，这人为什么要请自己吃饭？
“去吧，我今天找你有事儿。”
第288章 愿意到我们厂吗？
请任长洲吃饭，张平安没有挑那些老字号和特别贵的饭店。
从一开始看到任长洲，发现他在那么窘迫的情况下，也没有对自己的老师说出一句自己生活的困顿。
还试图让林教授以为他生活得很好时，张平安就知道，这人很会顾虑别人的情绪，自尊心也很强。
所以，张平安带着林教授和任长洲找了百货大楼旁边的一个菜馆走了进去。
“三碗炸酱面，来盘糟熘鱼片，一个炒肝尖，拍个黄瓜拌皮蛋，再弄个猪耳朵。”
张平安点菜也很收着，四个菜，没有特别贵的大菜，却做到了三荤一素，两热两凉。
“诶，张主任，您点得有点儿多了！”听到张平安报菜名，任长洲说了一声，菜太多会吃不完。
他不知道张平安和老师找他会有什么事儿，但是白蹭饭还吃这么好，他不喜欢别人可怜他。
林教授哼哼两声，让任长洲不用管，只等着吃就行：“张主任的小金库大着呢！咱们可吃不穷他。”
这要放在以前，林教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跟张平安说话的。
只是研发电台这一个月，只要林教授下午到了收音机厂，张平安就一定挤出时间陪着他做两三个小时的研发。
又是问问题，又是提意见的，可以说他俩现在算是亦师亦友。
所以，林教授才不在乎吃张平安这么几顿饭，大不了他以后有空多帮他想想提高收音机质量的办法呗。
张平安点头，让任长洲放心吃：“长洲同志您放心，这菜指定会剩下，咱们先吃着，不够再点。”
任长洲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勾起一个笑意算是答应了。
三个大男人~虽然林教授已经六十来岁了。
但是他知道，林教授人老不减胃口，干瘦却很能吃，再加上他和张平安这些菜的确不怕吃不完~
只是，他这些年节俭惯了，对现在的他来说。点这么多菜还不如多吃两个馒头更划算。
点好了菜，服务员送了一壶茶过来。
任长洲拿起两个杯子涮了涮，把水倒进一个空杯子。
然后倒了两杯茶，一杯先敬给林教授，一杯双手递给张平安。
张平安赶紧接下~任长洲年龄比他还大四五岁呢，这也忒客气了！
“谢谢谢谢。”
“是我谢谢您请我吃饭才是。老师，张主任，您两位尝尝他们家的茶。
这茶虽然是免费的，却是放了青竹叶和干菊花儿的，味道不错。”
任长洲说着便喝了一口。在太阳下跑了一上午，他早就渴了。
林教授点头，喝了一杯茶，然后对任长洲说道：“其实今天来找你，是因为平安他们厂里需要一个技术员。”
是的。
张平安跟林教授说这事儿的时候就决定了。
这次如果能找到专门在我们厂里上班的，不做兼职的。他们就直接聘请做正式工，技术员，这样他们才能一劳永逸，不用总惦记着换人。
而任长洲听到林教授的话，执杯的手一顿，他慢慢把杯子放回了桌子上。
“老师，我知道您惦记我。不过我现在过得真不错。您看我，一天挣个两三块钱，一个月怎么也能有个七八十块钱吧？比那些坐机关里的科长，厂里的六级工工资都高！
所以，这什么做技术员的事儿还是算了吧啊。您就别为难人家了。”
他以为张平安之所以愿意来见自己，是林教授瞒了自己的情况。
所以，他便自觉地拒绝了这个机会。任长洲遇到过太多次这样的情况了。
不管是学校给他分配的工作还是教授写了介绍信给他介绍工作，等人家看了他的档案，最后都会或直接或委婉地把他给退回去…
所以，任长洲想，自己还是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我这么安安生生地骑三轮车，还能挣钱还能锻炼身体，多好！”
张平安听任长洲说完之后，才开口道：“任长洲同志，您这话就说错了，我们厂的确需要技术员。
来找您呢，也不是林教授为难我。而是我听他说，您的技术和理论知识都非常扎实，据他说，您在学校的三年都是系里前三，所以才跟他一起过来，想看看您是不是像林教授说得那么好……”
听到林教授在张平安面前一直夸自己，任长洲眼睛有些红，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再抬头脸上又是一个豁达的笑容：“老师。您是不是又没跟人家说清楚我的情况？”
他转过头半垂下眼皮，面对着张平安说道：“张主任…我知道。教授都是为了我好。想让我学以致用。但是您可能不知道，我出身有问题……”
“我知道。”
张平安看着任长洲。
这人刚才在太阳下都要晒蔫巴了，看着又瘦又干巴。
现在进了屋，喝了点儿茶，身上那股子文人的气质就有些冒头了。
只是还是太黑，皮肤太皴，少了点儿高才生的傲气。
“您家里的情况林教授都跟我说过了。不过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收音机厂的成分……”
张平安告诉任长洲，中升半导体厂是交道口街道办和张平安联合办的，当初为了资金和技术问题，区里亲自同意，把这个厂按照公私合营模式进行。交道口和张平安对半份额。
“所以，只要不触犯法律，这个厂里的工人只需要我和交道口街道办的审查……而我认为，站在华国土地上的，不犯法，没有重大道德瑕疵的人，我都不需要排挤他。
我们厂找技术员只有三个标准。
一，技术过硬，工作能力出众。
二，工作热情，能协调好研发和生产之间的关系~比如，你不能只管研发，而不管你研发出的东西我们的工人能不能做得出来。至于第三……”
张平安一双眼睛看着任长洲认真道：“第三。我们厂的工人。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做出任何危害国家，背叛人民的事情！这三条，你能做到吗？”
任长洲看着张平安。
张平安看着任长洲。
林教授没有说话，只拿着茶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杯子里的青竹叶菊花茶。
他知道，这是张平安对任长洲的第一次审查。也是他们第一次开诚布公。
这需要他们俩自己聊，只有任长洲愿意放下心结，争取收音机厂的工作。
张平安相信他不会像他爹一样窜X处~或者说不会悄悄跟那边联系，他们才有成为同事的机会。
任长洲看着张平安。
他确定了。张平安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不在乎什么成分，他真的愿意给他一个回到科技工作岗位的机会！
“我……”任长洲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活动开了嗓子才继续道：“我能做到。我是被我爹养大的不假。
可没有这片土地上的人，我爹挣不到养活我的钱。
没有这片土地上的人，我早在十五年前就会成为殖民地上的奴隶。所以，我当初没有跟他走，以后也不会跟他走。我这辈子死也死在这片土地上。”
他的话说得很平淡，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斗志昂扬。只有一句句评述在告诉张平安，也是在剖白自己，虽然他面对了好几年的不公平待遇，但是他从未因此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所以，他从不后悔撕碎父亲留下的那张船票。
虽然现在的张平安只有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