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平安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盯着对方手中那通红的烟头,说道:“您是搅拌站的技术吧?请您把烟掐了,咱们这工地院里不能抽烟。刚才那司机师傅一直抽来着,我忙着处理灰的事,没顾上跟他说。”
简短的几句话掷地有声,气氛凝固起来。
像李胜这样的人,平时横行霸道惯了,到哪儿都是烟不离手。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你别抽了,把烟掐了。
他眉头一皱,一字一顿的说:“我就在这抽,咋了?”
刘平安倒是也没继续纠缠,只是转头对着唐士林说道:“老唐,你拍个照片发给我,回头我给商务部写说明的时候用。月底给搅拌站结款,一并扣除罚款。”
老唐心领神会“哎”了一声,赶忙掏出手机就要拍照。
“艹。”李胜眼见对方掏出了手机,低声骂了一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罐车司机一看,也识相的赶忙把烟掐了,别到了耳朵后面。
这第一回合的交锋,搅拌站的气焰被压制住了。
这就是刘平安想要的效果。就是要让来人明白,在工地这一亩三分地,得听我的。
没再废口舌,刘平安走到罐车尾部,指着地上的混凝土说道:“李技术,您看看吧,这灰不正常。”
李胜跟着过来,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坍落度很大,确实是离析了。不过这是你们加水的缘故。跟我们站里可没有关系。你们要是怕出质量事故,把单子签了,灰我们拉走。”
所谓签了单子,就证明这车灰项目部认了,将来结算是要给钱的。
听了这话,工人们都躁动起来。如果真这么做,就等于做实了他们加水的责任了。
老唐先急了:“拉走肯定不行噻。就算卸下来硬化路面,也不能拉走。”
“是…是啊。我就加了一点水,你…你们不能这么霸道。”小王岁数小胆又怯,说话都有点磕巴。
“你特么说谁霸道呢!”李胜指着小王的鼻子就骂,“他妈的老子告诉你,再耽误时间,混凝土硬在了罐里,车都得你们赔!”
小王又气又怕又委屈,眼圈泛了红。
刘平安摆了摆手,制止住工人:“你们先别说话。”转头对李技术说道:“这车灰不是离析这么简单的事情。”
“那你说还有什么问题?”李胜斜着眼问。
“你搓一搓这水泥浆中的沙子,你就知道了。沙子强度很低,使用了风化的水洗山砂。这才导致工人施工时,加了少量水就离析的现象。”
此话一出,几个干活的工人都议论起来。
“原来如此,我说呢!”
“怪不得离析的这么严重呢。”
加水的小王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胜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子去,用手搓了搓泥浆。
果然像刘平安说的那样,砂砾的强度不够,一搓就粉状了。
但毕竟样本太少,人的手又不是专业的检测工具,这样粗略的检验结果,难以做一个评判。
想到此处,他调整了一下思路,站起身来说:“你这样的判断太武断了。我很难认可。这车灰你们看着用吧。单子要签了。”
说完,转身往皮卡走去,准备上车离开。
李胜的算盘打得精。这车灰不论你们用在什么地方,肯定不能是我搅拌站承担损失。
那就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项目部如果选择小事化了,直接浇筑到楼体上,将来强度不够达不到标准,那就是你们养护不合格。
要么选择谨慎处理,把这车灰用来硬化了地面,损失也等于是你们项目部自己担了。
无论怎样,最终是赖不到搅拌站身上。
“好。反正咱们搅拌站也来人看过了。既然如此,”刘平安很大声的说道:“今天的照片视频咱们都留好了,现场的试块全部封存,后续养护留好记录。将来强度达不到设计标准,不管是需要全部剔凿重做,还是需要炸楼,造成的损失都要和搅拌站好好说道。”
话音落地,李胜上车的脚步停住了。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远远不像看上去的人畜无害。
他再次转身,死死盯着刘平安。
刘平安并没有回避这道目光,接着说道:“李技术,我还得提醒你一下。我不知道今晚上你们站里要给多少个项目供混凝土。如果这个问题我们提出来了,你却忽略不管。将来造成多个项目的质量事故,我不知道你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
刘平安的话语虽然简单而平淡,却如惊雷一般在李胜脑中炸开。
他刚才只想到了一车混凝土的损失,却完全没有想到这背后蕴藏的巨大风险!
如果今晚上搅拌站出的灰,都有同样的问题,那造成的后果可就太大了。
尤其是有人向他提出了这个隐患,他李技术要没上报,责任上他肯定跑不了。
一滴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
二话不说,李胜钻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掏出了手机。
“喂,调度室。今天的灰有点问题,应该是沙子不行。要不要安排人和物资部的一起排查一下?”
这边人在车里详细的汇报着。刘平安和老唐,带着工人在车外站着。
刚才还气鼓鼓不可一世的罐车司机,也瞧出了端倪,悄无声息的躲到暗处去了。
良久。大概是两颗烟的时间。
皮卡车的车窗缓慢摇了下来。
李胜探出头来对着罐车司机喊道:“赶紧上车,把这车灰拉回站里去!”
“好,好。”司机忙不迭的钻上了高高的驾驶室。
“你看,就是他们的灰有问题。”
“就是就是。今晚上这活还咋干,又得等着喽。”工人们都开始嘀咕起来,言语中虽有不满,但也透露出一种轻松。
看刘平安的眼神,也由最开始的不信任变成了信服。
毕竟一番操作给他们洗清了身上的责任。
那边李胜交代完司机,转头看着刘平安问道:“哎,你小子叫什么名字?”
“刘平安。”
“行,刘平安是吧?你挺硬的。我记住你了。”
车窗又缓慢升了上去。霸道的一个掉头,扬长而去。
罐车也紧随其后,轰隆隆的开走了。
老唐追着车屁股大喊:“后面的灰你们要赶紧供上啊,要不泵管要堵了!!!”
第4章 登高
刘平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3点20分。
这一番折腾,刚穿越过来时的困劲儿是完全没有了。
“老唐,今天这个事,虽然最终证明是搅拌站的材料出了问题,但是你们私自加水的事情,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刘平安盯着老唐,接着道:“明天到我那签罚款单,单子我可以先压着不交。记住了,以后决不允许再有这种情况。”
“哎哎,知道了知道了。肯定没有下次了。”老唐忙不迭的答应着。
“走,跟我到施工面上去看看。”
“好嘞,小刘工...那个...刘工。”刚才刘平安处理事情所展现出来的老练和专业,让唐士林非常震惊,称呼中赶紧把“小”字去掉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安全通道,唐士林在后面用手机的手电照亮,一路沿着漆黑的楼梯,来到了作业面。
这栋设计上是20层的高层建筑,目前施工到了8层,今晚上浇筑的就是8层的混凝土。
来到作业面,还有几个混凝土的工人在等待着。刘平安安排老唐去跟工人们说明情况,安抚一下情绪。
自己则是走到了角落,扶着外架站定,一边远眺整个项目,一边在心里合计着。
在塔吊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整个项目的轮廓非常清楚。黑夜中,8栋建筑物仿佛巨大的怪兽,安静的伫立在黑暗中。
刘平安静静地注视着它们,它们也仿佛在沉默的凝视着刘平安。
这一世,自己还是要和它们打交道吗?
冷静下来的刘平安无奈的摇摇头。
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就辞职,离开这该死的工地再也不回来。
但突然觉醒的金手指打乱了这一切计划。此时此刻,几栋楼的建筑参数,材料情况,质量问题等等,都通过系统,清晰的呈现在刘平安的眼前。
仿佛在提醒他,你,刘平安,就是天选的“施工之子”!
唉,什么狗屁倒灶的【施工辅助系统】!
刘平安重重的叹了口气。
不过换个思路想一想,自己的上一世,既不了解股市走势,也不背彩票中奖号码。离开工地,基本没有靠着信息差翻身的希望。
等等!信息差?
咱作为一个重生的建筑行业从业者,小到材料损耗,大到房价走势,哪一个不是信息差?不都是机会吗?
想到此处,刘平安只感觉心跳加速起来。
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老天爷赐予给你的,你不接受,是要受到惩罚的。
既然带着施工系统重活一次,那就不妨收下这“泼天的富贵”,重生工地,这次我不要做牛马!
如何逆袭呢?
在08年这个节点,虽然有四万亿政策的出台,但对全国房价的影响并未立竿见影,房市尚未火爆起来。安河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更是如此。
所以孔雀宫的项目,开盘价只有1200块一平。并且因为项目位置偏,这个价格仍旧是门可罗雀。
但是刘平安知道,09年春节后房市开始走暖,并且后来周边又规划了一所好学校,这里的房子因此至少涨到了近三千块!很恐怖的投资回报率!
无论如何要先弄上一套,上了车再说。
找时间,先去售楼处看看情况!刘平安的眼光定格在了远处的售楼中心上。
主意打的差不多了,远远的又看见混凝土罐车开进了项目,刘平安心里有了底,看来搅拌站那边是调整好了。
把现场的事情和唐士林又交代了一番,老唐如小鸡逐米般点头应答。
下得楼来,刘平安原路返回项目部。
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办公室,而是拿着帽子进了水房,把安全帽洗了一遍,直到没有了汗馊味。
又照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虽然比上学时黑了不少,但依旧高大阳光,眉眼挺拔。
还是年轻好啊。
把自己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刘平安悄默声的钻进宿舍,并没有打扰到酣睡的舍友阿豪。
这工地住宿条件还算可以,俩人一屋。屋内有两张上下铺的床,两张床中间,一个从食堂搬回来的的小桌子,平时加餐、喝酒或是打游戏,都是在这个桌子上进行的。房间内很黑,但并不安静。阿豪那呼噜声,简直就像在开小火车。
呜呜的呼噜声中,还掺杂着细微的呢喃声:来...妹子...让你豪哥亲一个...
刘平安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