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叔,既然我们决定要在香港长期发展,稿酬结算又是绕不开的核心问题。
那……以您的专业经验看,是不是可以在香港,设立一个简单的、专门用于版权管理和资金结算的公司?”
他语速放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所有海外的版税、预付金,都统一进入这家香港公司账户。
然后,由这家公司,根据实际需要,再与我在魔都的工作室进行合规的跨境结算。
这样,是不是既能规避掉大部分个人税务的麻烦,又能更灵活地处理外汇问题?听起来……更像正规的国际化操作?”」
陈景明将自己迫切需要建立的「资金出境与回笼通道」,完美地包装成了「财务合规优化」与「国际化正规操作」的需求。
理由充分,且完全站在了方便王胜开展业务、降低合作风险的角度。
王胜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陷入了认真的权衡;这个提议,超出了他最初“介绍出版社、拿预付金”的简单构想。
但仔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甚至更具前瞻性;一个规范的香港公司作为结算主体,确实能减少后续无数琐碎的法律和财务纠纷,让合作更清爽,也更显专业。
更重要的是,这展现了陈景明超越年龄的深谋远虑和规范化意识,这让他对双方长期合作的信心大增。
「“你这个想法……”」王胜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了笑容,「“很有建设性。确实,从长远和规范角度看,在香港设立一个版权管理公司,是更优解。虽然初期会多一点注册和维护成本,但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很多后顾之忧。”」
他看向陈景明,眼神里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默契:「“看来,你是真的想好了要在这条路上长远走下去。”」
就在这时,王胜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更随意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对了,注册公司、对接出版社这些,涉及不少法律文件。你表舅公那边……有没有相熟的律师可以推荐?任伟在银行,应该认识不少靠谱的律所。”」
这看似好心的提议,却让陈景明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心智超维图书馆」里无数关于人情捆绑、信息泄露和掣肘的案例呼啸而过。
表舅公是他至关重要的靠山和底牌,这条线必须保持清晰的距离和纯粹的“庇护”性质,绝不能与具体商业操作、尤其是涉及未来隐秘资金流向的法律事务纠缠在一起。
用任家介绍的律师,等于将自己商业计划完完全全的暴露在对方面前,未来稍有分歧或利益调整,都会变得无比被动。
电光石火间,这些考量已化为清晰的决策。
但表面上,他没有露出丝毫的抗拒,那会显得生分和多疑。
陈景明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感激,随即又转为更深的谨慎,他微微摇头,语气诚恳:
「“谢谢王叔叔提醒。
不过……表舅公和表舅他们,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引荐了您这样的高人。
不能再事事都去麻烦他们了,尤其这些具体的商业和法律琐事。”」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妈妈,声音里带上一种超越年龄的责任感:
「“而且,我妈妈常跟我说,人情债最难还。
表舅公家对我们的好,我和妈妈记在心里,将来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回报。
但眼下这些事,我想……还是用最干净、最专业的商业方式来处理。
所有环节,该签合同签合同,该付费付费,清清楚楚,对大家都好。”」
他重新看向王胜,目光清澈而坚定:
「“所以,律师我想自己请。
王叔叔您人脉广,能不能麻烦您,推荐一两位完全独立的、擅长知识产权和跨境事务的律师?
费用按市场价,我来承担。
我需要一位立场纯粹、只对法律和我的利益负责的专业人士,帮忙审核所有的合同和文件。”」
王胜听道陈景明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赞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陈景明竟能想得如此深远。
这份在巨大助力面前依旧保持清醒、严守分际的定力,远比单纯的才华更令人惊叹。
「“好!说得好!”」王胜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子,「“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景明,你这份清醒,难得!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头给你两个律师的联系方式,都是业内口碑很好的独立律师,你自己选。”」
陈景明心中暗松一口气,这一步险棋走对了。
他不仅避免了核心关系的复杂化,更在王胜心中树立了一个“可与其规矩做事、值得长期投资”的可靠形象。
接下来,双方很快商定:王胜作为陈景明的独家海外出版代理,负责对接香港及后续其他海外市场的出版社,并协助办理香港公司注册等事宜,其佣金从海外版税收入中抽取一定比例(具体比例待律师审核合同后确定)。
代理权初步定为三年。
而陈景明则授权王胜,以新注册的香港公司名义,全权处理其作品海外版权事宜。
「“那么,”」王胜心情颇佳地开玩笑道,「“这家还在构想中的香港公司,就是你在海外的「影子部队」了。帮你收钱,帮你打理版权,还不显山不露水。”」
陈景明笑了,笑容干净。
但在心里,他默念:不,王叔叔。这不是影子部队。
这是我的「影子宫」。
未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资本、所有需要隐匿行踪的狩猎所得,都将在这里,被合法合规的外衣包裹,孕育成形。
协议初定,气氛热烈而充满希望。
离开王胜的工作室,回到他们表舅公家,已是华灯初上。
任素婉一路上都处于一种兴奋又忐忑的晕眩状态,嘴里不停念叨着“公司”、“香港”、“律师”这些对她而言既陌生又沉重的词汇。
陈景明安抚好妈妈,独自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在自己梳理的项目进度表上,输入了两行字,并在后面打上了「√」:
「“明修栈道(作家事业)——王胜「√」」
「“暗度陈仓(资金通道)——香港公司「√」」」
下方,列出了后续需要持续跟踪的「待办事项」:
「“注册魔都个人工作室(委托王胜代理)。
联系并确定独立律师(从王胜推荐中筛选)。
督促王胜,尽快推动香港出版社评估及邀约发出(这是获取商务签注的关键)。
同步准备香港公司注册所需身份文件(母亲作为法人?需与律师探讨最优方案)。”」
手指在键盘上“哒哒”的敲击着,文档里的计划条分缕析,冷酷而清晰。
任素婉拄着拐杖,悄悄走到幺儿身后,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让她眼花缭乱的字句,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幺儿……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妈这心里,怎么有点慌……”」
陈景明停住笔,没有回头,望着窗外魔都璀璨的、流动的灯火,那些光映在他沉静的眼底,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妈,不是我们走得太快。是时代在跑。”」
任素婉似懂非懂,叹了口气,转身去替他收拾床铺。
陈景明把文档拉到最后,修改了最下方的文字:
“【绝对死线:1998年12月9日】
【当前日期:10月8日】
【剩余:62天】”
接着,在下方,冷酷的增加了一个任务分解:
「“香港出版社正式邀约函获取→最晚11月10日(倒计时33天)。(注:需预留至少30天签证申请及不确定性缓冲。)」
「“魔都工作室注册完成→ 10月25日前。”」
「“确定独立律师,完成核心合同框架审核→ 11月5日前。”」
「“香港公司注册流程启动→与邀约同步,11月15日前提交材料。”」
……
王胜规划的“三个月出版合约”,在他这里被暴力压缩成“一个月拿到关键敲门砖(邀约)”。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王胜是他珍贵的领航员,提供了通往宝藏的海图。
但陈景明自己,才是那个必须在风暴季节提前到来前,亲手给这艘船装上蒸汽轮机,并日夜兼程、劈波斩浪的船长。
狩猎倒计时,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滴答”」作响,一声紧过一声!
第98章 基石与港湾
……
魔都JA区的一条小街,街面不宽,两旁多是些老式的三层门面房,王胜介绍的「“顺达商务代办”」就在这条街上。
隔天,下午陈景明和他妈妈一起来到了「“顺达商务代办”」店里。
店铺不算大,几张办公桌,几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空气里有股油墨和旧档案的味道。
一个三十来岁、头发抹得油亮的代办员看到他们到来,热情地招呼着任素婉和陈景明。
“任女士,您好您好,坐,坐。”他拉出两把椅子,又从桌上拿起一沓表格,“您看,这就是按之前电话里沟通的,给您准备的‘景婉文化工作室’申请材料,都填好了。”
代办员把一沓表格推到任素婉面前,手指点着需要签字的地方:「“法人代表这里,您签个名」”。
手指又移到下面几行:「“这里是经营范围,写得比较宽泛,您看看……哟,小朋友也在看啊?”」
陈景明没理会代办员的打趣,他的目光正一行行扫过“经营范围”那栏密密麻麻的小字:“文化艺术交流策划,版权代理服务,文化信息咨询,图文设计制作,展览展示服务……”
他微微点头,确认其中包含了足够宽泛、未来可能用得上的模糊条款,特别是「“版权代理服务”」和「“文化信息咨询”」。
看到幺儿点头,任素婉才拿起笔,一笔一划,字迹生硬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了!预祝任女士生意兴隆!”」代办员收好材料,满脸堆笑,「“执照最快七个工作日出来,到时候我通知您来取。小朋友真懂事,这么小就陪妈妈来创业。”」
陈景明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多解释。
走出代办处,十月初的阳光暖融融的。
任素婉双手拄着拐杖,看着手里这张代办费收据,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平静的幺儿,一种不真实感,又混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慢慢出现在她心里头。
当晚,任家饭桌上,气氛比往日更安静些。
四菜一汤摆得整齐,表嫂不停地给任素婉和陈景明夹菜。
任宏军照例问了问任素婉老家几位长辈的近况,任伟则随口聊着魔都最近的天气变化。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陈景明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目光依次看过任宏军、任伟和表嫂,最后落在身边的妈妈脸上。
「“表舅公,表舅,表嫂,”」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有件事,我和妈妈商量了,想跟您们说一下。”」
饭桌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工作室今天已经去申请注册了,后续可能要经常跑代办、见经纪人,事情会多起来。”」陈景明语气诚恳,事情一条条摆出来,「“我和妈妈住在这里,一来创作有时需要安静,怕深夜打字打扰表舅公表嫂休息;二来,外人频繁进出大院,也不太方便;三来……”」
他顿了顿,看向任宏军,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感激与渴望独立的清澈光芒:
「“表舅公,您那天说,男孩子,是该自立。
我想,在魔都真正立住脚的第一步,就是得先有一个能让自己安心做事、也能接待合作伙伴的小窝。
所以……我和妈妈,想这两天就在附近找个简单的一室户,搬出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