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个洗刷干净的木桶盖子半掀着,盖子掀开了一半,里面的冰粉莹白透亮,几乎还是满的,只在边缘处被舀走了一个小缺口。
旁边的糖浆罐敞着口,褐红色的浆液表面凝了一层薄亮的膜,几只黑蝇绕着罐口“嗡嗡”地飞,时而落下,时而又惊起。
勺子到是干干净净地搁在一边。
装零钱的小铁皮饼干盒放在桌子内侧,盒盖开着,能看见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张五毛的绿色纸币,边缘有些卷曲,像一片被遗忘的叶子。
陈景明走到摊子边,手撑在桌沿上,气息还没喘匀:「“妈,咋样?”」
任素婉抬起头,看见是他,眼里那点早上出门时强打起来的精神气,黯了不少。
她抿了抿嘴,声音不大:「“就……就卖出去一碗。”」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围裙边,像在说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声音低下去,带着点难堪和不解:「“还是……还是瞧着‘免费品尝’那几个字,一个送娃儿上学路过的嬢嬢,好奇过来尝了下,才买的。”」
她看了一眼那碗用作试吃、已经下去一小半的冰粉,碗边沿还沾着点糖渍:「“大多数尝了的,放下碗都说‘好吃’,‘凉快’……但说完,也就走了。”」
陈景明听了,没立刻说话。
他预想过开头难,但没料到会这么“凉”。
免费试吃都留不住人,问题就不仅仅在味道上了。
他看着妈妈有些躲闪的眼神,还有旁边王婶那似有若无、带着点同情又有点看戏意味的目光,心里那股劲儿拧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慢慢来,妈。新东西,大家得看看,有个接受的过程。头一天嘛,正常。”」
任素婉“嗯”了一声,很轻,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她没再说话,只是又把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马路。
这个时间点,赶早市的、送孩子上学的都散了,街上只剩下几个懒洋洋走过的街坊,连往这边多看两眼的意思都没有。
陈景明站直身子,脑子里飞快地转。
光安慰没用,得解决问题。「“妈,我先回学校上课了。你别急,就在这儿,我再想想办法。”」
任素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是又喃喃地低语了一句,更像是在问自己:「“想啥子办法哦……”」
陈景明没接话。
他转身,自己动手拿起两个干净的塑料碗,从木桶里舀出两份冰粉,颤巍巍的冻体滑入碗中,动作熟稔。
又淋上两勺浓稠的红糖浆。
然后盖上薄薄的盖膜,用塑料袋装好。
「“妈,我拿两碗走。”」他交代了一声,提起袋子,转身快步朝学校方向走去。
回学校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沉。
塑料袋在手里微微晃荡。
他心里清楚,「“好吃”」和「“会买”」之间,隔着的可能不仅仅是一碗冰粉的距离,还有信任、习惯、从众心理,甚至是一点点面子和冲动。
加上桌家桥这地方,人流就集中在早上、中午、下午放学那几个时段,一错过,街上就空了。
妈妈那个摊子,又静,又不起眼。
「‘得想办法。’」这个念头不是冒出来的,是硬生生扎进脑子里的。
光靠等不行,得主动把人拉过来,还得让人觉得是“他们自己想来”。
他回到学校,没直接回教室。
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还没开始,校园里有些喧闹。
他拐去了五年级教室所在的走廊。
程欣和萧蝶正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头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程欣手里玩着自己的辫梢,萧蝶正比划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陈景明走过去,脚步声让她们抬起头。
「“尝尝这个。”」他没多废话,直接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递过去,解开,拿出那两碗冰粉。
透明的塑料碗里,莹白的冰粉衬着深褐色的糖浆,在光线下看起来很诱人,表面因为走动微微晃动着。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有些狐疑。
程欣接过一碗,萧蝶接过另一碗。
「“淋上糖浆,搅一下。”」陈景明示意。
她们照做了。
程欣用小勺戳了戳冰粉,舀起一小块,连同糖浆送进嘴里,细细地品。
萧蝶则直接舀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
萧蝶的眼睛几乎是立刻亮了起来,她咽下冰粉,脱口而出:「“呀!好滑!好冰!”」
她又舀了一勺,「“甜滋滋的,但又不腻人。”」
程欣吃得慢些,她点点头:「“甜度正好,红糖味很香,冰粉的口感……很清爽,确实解渴。”」
她看向陈景明,好奇地问:「“这是哪来的?学校小卖部没卖这个呀。”」
「“好吃吧?”」陈景明没回答来源,而是紧跟着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好吃!”」萧蝶点头如捣蒜。
程欣也“嗯”了一声。
「“那,想不想中午放学,就能再吃到?”」陈景明抛出了诱饵。
两个女孩又对视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期待,都点了点头。
「“那,帮我个忙。”」陈景明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了凑,确保只有她们能听到,「“中午放学,你们先去我妈摆的摊子那儿——就在王婶杂货铺门口。‘假装’去买冰粉,买完就在摊子旁边吃,吃得香一点,可以互相说‘这个真好吃’,‘好凉快’之类的话。声音不用太大,但要让旁边路过的人能听见。”」
程欣脸上的期待慢慢褪去,换上了一丝迟疑和不安:「“这……这不是骗人吗?”」
萧蝶倒是眼睛更亮了,觉得新奇:「“好玩!就像演戏!”」
陈景明看着程欣,问道:「“冰粉是不是真的好吃?”」
程欣点头:「“是。”」
陈景明追问:「“那我们让你们说的话,是不是真话?”」
程欣再次肯定的点了点头:「“……是。”」
「“那我们没说假话啊。”」陈景明循循善诱,「“你们只是把心里的真话说出来,让更多本来就想吃、但还在犹豫的人听见,帮他们快点下决心。就像你看见学校门口小卖部好多人围着买新到的贴画,你是不是也会觉得那贴画肯定好看,也想过去看看?”」
程欣蹙着眉头想了想,这个类比似乎有点道理。
陈景明继续加码,语气更加诚恳:「“我妈腿脚不方便,摆这个摊子不容易。东西是真的好,但没人知道。你们就当是……帮好东西被更多人看见,行不行?不骗人,就是展示。”」
程欣脸上的犹豫松动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手里还剩半碗的冰粉,又看了看陈景明认真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下头:「“那……好吧。但我们就说真实的感受。”」
「“对,就说真实的感受!”」陈景明立刻肯定,「“觉得滑就说滑,觉得甜就说甜。”」
搞定她俩,陈景明心里稳了一半。
但两个“托儿”还不够,势单力薄。
他需要更热闹的场面,需要那种“哇,好多人买”的感觉。
第三节课下课铃一响,他立刻冲出教室,跑到操场边的沙坑附近。
那里,桌波洋、桌小兰和桌秋阳正在玩弹珠。
三个孩子都是院子里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比陈景明小两三岁,正是贪吃爱玩、没什么心眼的年纪。
桌波洋、桌小兰和桌秋阳正蹲在那儿玩弹珠,玻璃珠在沙地上撞出小小的坑,滚得灰扑扑的。
陈景明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桌波洋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明哥!”」
陈景明没多绕弯子。
他蹲下身,和三个孩子平视,从裤兜里摸出三张五毛的绿色纸币。
三个孩子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陈景明把三张钱分别递给他们每人一张,神色认真:「“波洋,小兰,秋阳,帮明哥个忙。”」
桌波洋捏着钱,眼睛发亮,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明哥,真的给我们钱?”」
「“真的。但这钱,是让你们去‘买’东西吃的。”」陈景明强调那个“买”字,「“中午放学,你们去学校门口,王婶杂货铺那边,我妈摆了个摊子卖冰粉。你们就用这个钱,去‘买’一碗吃。记住,是‘买’。”」
他着重重复了“买”字:「“你们去了,就像不认识我和我妈一样,正常给钱,正常买,正常吃。吃完之后——”」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孩子,「“要大声点说‘好吃’,‘还想吃’。要是能引来别的小朋友看,最好。”」
桌波洋反应最快,他捏着钱,已经想到了冰粉的滋味,咽了口口水:「“就是让我们去当‘馋虫’,引别个也来买?”」他用的词很孩子气,但意思到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陈景明点头,又补充,「“但冰粉是真的好吃,不是骗人。你们看,钱都给你们了,你们自己去买,自己尝。”」
这个逻辑对小孩很管用。
给了钱,自己去买,那就不是“骗”,是“任务”加“美食奖励”。
桌秋阳看着手里的五毛钱,又看看陈景明,小声问:「“明哥,说‘好吃’……就行了吗?”」
陈景明看了看桌秋阳,在脑海里根据三个孩子不同的性子快速的想了一套话术。
他对活泼胆大、主意正的桌波洋说:「“波洋,你是哥哥,带好头。你就吃完一大口,然后对着摊子,声音洪亮点说:‘嬢嬢,你这个冰粉好冰好甜哦!比我吃过的都好吃!再来一碗要不要得?’”」
桌波洋听得眼睛放光,用力点头:「“要得!我晓得了!”」
他又转向细心一点、嘴巴比较乖的桌小兰:「“小兰,你吃得秀气点,然后可以跟你哥说,或者说给旁边的人听:‘这个冰粉好滑呀,红糖味道好正哦,甜丝丝的。’”」
桌小兰脸微微红了,但也认真记下,小声重复了一遍:「“好滑……红糖正……”」
最后是胆小的桌秋阳,陈景明降低要求:「“秋阳,你最小,不用你说太多。你就埋头认真吃,吃得呼啦呼啦响。吃完了,把空碗亮出来,举着碗对我妈说‘嬢嬢,还要!’就行了。简单吧?”」
桌秋阳听到自己任务最简单,明显松了口气,胖乎乎的脸上露出笑容,使劲点头:「“嗯!吃完说‘还要’!”」
三个孩子被赋予了“重要任务”,还有钱拿,有冰粉吃,一个个都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保证一定办好。
陈景明最后再次叮嘱,表情严肃:「“记住,最关键的是——自然!就像你们自己馋了,自己想吃才去的。买的时候别看我,别叫我。吃完说完,你们就可以去玩了。要是效果好,明天……”」
他适时补充了句:「“明天可能还有别的好吃的。”」
“好!”三个孩子异口同声,捏着钱,心思已经飞到了中午放学。
看着三个孩子攥着钱,小跑着离开沙坑,边跑还边兴奋地小声嘀咕,陈景明才慢慢站起身。
第一步棋,算是摆下了。
程欣和萧蝶负责在年龄稍大的学生和路人中建立“好吃”的口碑,三个小家伙则负责制造热闹和童真的吸引力。
两相结合,希望能打破那个“无人问津”的僵局。
他知道这办法算不上多高明,甚至有点土。
但在1998年,在这个小小的桌家桥,信息传播还靠口耳相传,人的从众心理会被最直接的现场景象放大。
他要的,就是点燃那第一把看起来自然而然的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