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学生们踮着脚左顾右盼,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互相推搡着问:“哪个?是哪个班的?”
站在队伍里的陈景明,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刻,心脏还是擂鼓般狂跳。
「脑壳嗡嗡作响,脚下像踩着棉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校长还在继续他那慷慨激昂的讲话,细数着竞赛的艰难,获奖的不易。
台下不时爆发出阵阵“哇”的惊叹,像浪花般此起彼伏。
终于,在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后,卓校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五年级的——「陈景明同学!上台领奖!」”
掌声如同夏日骤雨,猛然响起,席卷了整个操场。
所有的目光——羡慕的、惊讶的、好奇的——齐刷刷地聚焦到五年级的队伍里。
陈景明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呼吸顿了顿」,才从队伍中间迈出脚步。
走向主席台的那段路,「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就连脚下的的水泥地,他都感觉有些「硌脚」。
他努力想让步伐走得稳健些,可膝盖「却不听使唤地发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两辈子,四十多年……”他内心「自嘲」,“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场面,还是头一遭。”
年轻身体的反应诚实得让他有些「无奈」。
终于走到了台前。
卓校长笑容满面地将一张印着金色边框的大幅奖状递到他手中,接着又拿起那个厚厚的红色信封,特意将印着“奖金贰佰元”的一面朝向台下,高高举起展示了一圈。
“祝贺你,陈景明同学!”卓校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对着话筒高声宣布:“同时,学校特别奖励陈景明同学——两百元现金!”
“哇——”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数字让所有学生都睁大了眼睛,队伍瞬间骚动起来。
后排的学生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前排的则努力伸着脖子,都想看清那个装着“巨款”的信封。
“两百块?!”前排黑娃的眼睛瞪得溜圆,他想起母亲为买一瓶两块五的酱油,在货架前徘徊的样子。两百块……得是多大一堆酱油啊。
旁边扎羊角辫的丫头使劲扯着身旁女生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激动:“听见没?能买多少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啊!”
队伍后排,李老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中山装的上口袋——
那里头揣着的,是这个月给妻子买药后剩下的最后几张毛票;200元的奖金,差不多是他十天半个月的工资了。
陈景明站在台上,能清晰看见台下那一张张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和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知道这份荣耀,因这笔“巨款”而变得无比具体,具体到可以数清,可以触摸,可以瞬间在每一个孩子的心里,换算成他们各自生活中最渴望而难以企及的东西。
但他此刻无暇细想,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站在5年级前方的母亲「任素婉」。
只见她双手拄着拐杖,站得像一棵终于挺直了腰杆的树。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前世今生,他从未在妈妈脸上看见过这样的「光彩」——
不是「强撑的坚强」,不是「苦熬的麻木」,而是真正从心底里绽放的、带着体温的「骄傲」。
原来让母亲露出这样的笑容,竟比拿到全市第一,更让他心头「滚烫」。
“下面,”校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请陈景明同学分享「学习心得」!”
陈景明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铁皮喇叭,「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再次面向台下,目光扫过程欣、萧蝶这些熟悉的面孔,扫过老师们期待的眼神,最终「定格」在妈妈脸上——
那双含泪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校长,老师们,同学们。”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我能拿到这个奖,首先要感谢学校给我们提供了安心的「学习环境」,感谢王老师和其他老师们的「耐心教导」。”
他停顿了一下,说起了实实在在的学习方法:“「法子不稀奇,贵在坚持」。”
接着,伸出手指比划起来:
“两个「窍门」。第一个「窍门」,我准备了一个「‘错题本’」。”
台下有学生交换了眼神。
“凡是做错的题,不管语文数学,我都原样抄在本子上。然后用红笔在旁边写:‘当时为啥子要这样想’。”
他边说边在空中虚划:“是概念没吃透?还是计算走了神?找到「根子,把原因老老实实写在旁边。最关键的是——”
他声音扬高了些:“「隔三天、隔一周」,得重新做,做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对路数为止。”
他稍作停顿,看着台下渐渐安静下来的同学,特别是那些高年级学生眼中露出的思索神色,这才继续开口:
“第二个「窍门」,我管它叫「‘睡前放电影’」。”
这个新鲜的说法让队伍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晚上躺床上,别急着睡。把今天老师讲的「重点」,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一遍。”他手指轻点太阳穴,“哪个地方卡住了,明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翻书搞懂。”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同学:“「知识不怕慢,就怕攒。」一天搞懂一个小问题,一学期下来……”
他故意留白,让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最后他后退半步,朝台下微微躬身:“「学习就像种地,这土你踏踏实实翻过,庄稼就不会骗人。」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这一次,更多了几分真诚的「信服」。
第25章 微光与重担
……
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陈景明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脑子里嗡的一声「陷入空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又是这种感觉!
前世只要站在这样的场合,他就恨不得能立即缩进地缝里,或者祈祷时间快进到结束。
他几乎是抢一般,把那个汗湿冰凉的铁皮喇叭塞进身旁卓校长手里。
没等对方有任何反应,他便攥紧了信封和奖状,埋下头,脚步虚浮朝台下走去。
一步,两步……耳边隐约飘来校长的声音,只捕捉到“感谢……分享……”几个零散的词。
他全凭着肌肉记忆,挪回了班级队伍里那个熟悉的位置。
直到在队伍里站稳,腿肚子还在微微打颤,心跳擂鼓般敲着胸膛。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过了好几拍,外界的声响才重新涌回耳中——
操场的风声,身旁程欣的呼吸,还有主席台上……
也正是在这时,卓校长那带着激动余韵的嗓音,正透过铁皮喇叭清晰地传来:
“……都给我记住了!陈景明同学刚才讲的‘「错题本」’,还有那个‘「睡前放电影」’,是一种非常好的学习方法!各班的老师”他目光扫过台下站在队伍前后的各班老师,“下来都给我组织讨论一下,怎么落到实处!”
顿了顿,他又把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不容置疑的期望:
“我希望,我们桌家桥小学,能出第二个、第三个陈景明!为我们学校,挣回更多的奖状和荣誉!”
说完,手臂用力一挥:“好了——解散!”
“解散”二字像是一道开关,刚才还勉强维持着队形的学生们“嗡”地一下炸开。
低年级的娃儿们像出了笼的麻雀,尖叫着、推搡着冲向各自的目标。
一个瘦小的男孩边跑边挥舞着胳膊,对同伴喊:“快点!去占乒乓球台!”
另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被挤得一个趔趄,带着哭腔喊:“莫挤我嘛!我的新鞋子!”
高年级的学生则三五成群,走得慢些,目光还黏在陈景明和他手中那个厚厚的红信封上。
两个穿着褪色蓝布衫的男生勾肩搭背在前面,其中高个男生用手肘撞了下同伴,羡慕地砸砸嘴:
“听到没?两百块!够我买一整套《七龙珠》外加请你们嗦一个月的粉了!”
他那同伴被撞得龇牙咧嘴,却也没生气,目光看了看陈景明的方向:
“你?算了吧。那钱是人家一个题一个题‘算’出来的,有本事你也去考个第一嘛。”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没理会他俩的斗嘴,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
“错题本……他刚才说,要写‘当时为啥子要这样想’……啧,这法子有点「毒」(厉害)啊。”
“毒啥子毒?”圆脸男生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揉眼镜男的头发,“我还不知道你?新鲜不过三天!你那本子能坚持写到期末,我名字倒起写!”
眼镜男慌忙一缩脖子,脸瞬间涨红,梗着脖子争辩:“乱、乱说!我…我这次肯定能!”
这些叽叽喳喳的议论,这些黏在他后背上的目光,像晒谷时扬起的碎稻壳,窸窸窣窣钻进衣领。
不疼,但「痒梭梭」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挥不去,也挠不净。
两百块钱。
足够买光小卖部玻璃罐里所有的水果糖。
在这个连糖纸都要小心抚平收藏、空酱油瓶总要兑水涮三遍的岁月,这笔钱的重量,就这么简单、直接、不容分说地,砸进了每个孩子的心里头。
陈景明垂下眼,看着手里这个装着钱的鲜红信封,唇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母亲身上。
任素婉正双手拄着拐杖和班主任王老师说着话,看上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焕发出一种他前世今生从未见的光彩。
陈景明加快脚步,拨开零星的人群走了过去。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伸出手,将那张大幅奖状连同厚实的红色信封,一并塞到了妈妈手里。
任素婉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嘴唇翕动着,没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
“景明妈,恭喜你啊!”王老师适时地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欣慰,“景明这娃娃,给我们学校,也给你争了大光了!”
这句话让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就失去了控制,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一手死死攥着荣誉,另一只手赶紧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努力想对王老师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但那笑容和未擦干的泪水混在一起,显得有些狼狈,又无比真实。
“王老师……谢谢……”她哽咽得话都连不成句,“我们景明……他……他……”
她“他”了半天,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可她通红眼眶里迸出的光,又亮又烫,早已说尽了一切。
陈景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知道,妈妈需要这片刻的宣泄。
王老师理解地点点头,温声道:
“理解,理解。
景明妈妈,你先平复一下。
这样,第三节课马上就开始了,先让景明回教室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