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堆着假笑走了进来,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在屋里扫来扫去。
最后,目光落在任素婉手里的野菜,“今儿下午,好像看到你和平娃往镇上去了?这大热天的,太阳毒辣得很,是有啥要紧事情哇?”
听着这有些硌应的话,任素婉手一抖,手里的那根野菜梗“啪”地应声而断;慌忙用手假装去捡,声音有些发虚:“没…没啥要紧事,就是…就是带娃去街上逛逛。”
“逛逛?”舅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嗓门吊得老高:“我咋瞧着平娃手里抱着好厚一摞纸呢!咋呢?该不会是在学校......”
她的话在这里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上:“......惹了啥祸事,要急着去找老师说情吧?”
任素婉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舅母,您看花眼了吧。”陈景明从灶那边探出头来,三两步走到妈妈身边,挠着后脑勺露出个十二岁娃儿该有的憨笑:“是我有几道数学题搞不懂,去找王老师请教;王老师讲得仔细,用了好些草稿纸。”
舅母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个遍,像是在掂量这话里有几分真有几分假;静了片刻后才慢悠悠的开口:“读书是好事......”
话语未落突然撇嘴冷笑:“不过娃儿家家的,也要晓得体谅哈大人,莫要这个热天暑地......添、麻、烦。”
最后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从她牙巴缝里挤出来。
陈景明听着舅母这样说,总感觉哪里不对。
脑子一动,「心智超维图书馆」快速运转起来;这才知道舅母这句话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啥子怕添麻烦?分明是眼红别个屋头有丁点儿起色!”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狠狠咽了口唾沫,把那句顶到喉咙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扯皮的时候!好日子在后头...
见母子两人都闷气不开腔,舅母自觉没趣,又阴阳怪气的补了句:“还是我们家省心,几个娃都在外地买房、买车成家立业了,从不让我们操心...”
说完,这才扭着身子出了门。
舅母的脚步声渐远,屋里霎时静得只剩灶膛里的柴火“簌簌”作响。
灶火里的那点子暖意驱不散这满屋的黏稠压抑,母子俩对视一眼,任素婉的肩膀便塌了下去。
陈景明则默然回到灶火前,火苗“呼“地窜高。
借着这阵亮堂,意识唰地沉进【心智超维图书馆】,海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下一批可供“反编译”的文化产品被迅速检索、评估、定位:
“《假如爱有天意》……这个好,又纯又伤感,肯定能成;《恋空》呢?虽然狗血,但虐得狠,说不定更能让人记住;还有那个《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光是名字就够戳人了。”
行,就它们了。
下一周,就主攻这几个。
至于脑子里还闪过的《不能说的秘密》、《我的少女时代》…….先收到起,当做他的plan b计划。
万一有个啥子变故,或者风向变了,随时可以换它们上场,总得留个后手。
随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呼”地窜得老高了,映得灶旁通亮。
看着灶里火光,他正要照着刚捋清楚的计划,开始琢磨「二周目创作矩阵」中的《假如爱情有天意》——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冲散了之前的谋划热情。
脑中,终于想起了下午投稿出邮局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是什么?
「底稿……!」
这两个字刚在心底一冒出,就像冰锥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天灵盖,惊得手一抖,柴火“啪嗒”掉在灶边!
「我居然哈戳戳的忘了留底稿!」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四封信被墨绿色邮筒无声吞噬的画面。
一旦稿件遗失,或者需要修改,他连个屁都掏不出来!
一想到,到时候就只能重头来过!
顿时,心口像被泼了瓢冰水,凉了半截!
随手捡起刚刚掉在灶边的柴火,小心翼翼的塞进灶膛。
火苗“簌簌”地舔着新添的柴,把他忽明忽暗的脸照得发亮。
他在心里头默默祈祷:「菩萨保佑,稿子千万、千万要送到...就算拒稿退回,也一定要让他能收到...」脑子里反反复复,就剩这一个念头。
这可是他熬更守夜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心血啊!
灶里的火光里跳跃着,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说到底还是前世的老毛病——想事情总想不周全,做事总差最后一步。
明明晓得挂号信最稳妥,却不好意思再开口麻烦人,抱着“将就一下也行“的侥幸选了平邮——
这不就是「骨子里头不敢为最好的结果下本钱」的怯懦?
想到这一层,他就浑身发冷,重生以来的那点飘飘然,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把满肚子的懊恼硬生生的压下去。
错已经犯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次栽的跟头牢牢记住。
然后,结合后世晓得的类似这样的事情;统统收进「心智超维图书馆」,建立一个「失误集」分栏。
往后但凡遇到类似的决定,这个分栏就会自动跳出来提醒他——把那些血淋淋的后果直接拍到他眼前。
让他时刻谨记: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要让以后每栽的一个跟头,都变成往后不再摔跤的路标。
……
晚饭收拾妥净后,陈景明点燃煤油灯,在桌上摊开稿纸,开始按照计划写二周目的第一篇稿子。
才动笔,写下《假如爱有天意》几行字,右手腕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比往回都要凶。
他皱着眉撂下笔,用左手拇指死死抵住右腕的关节,揉了揉;再慢慢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又举起双手握紧拳头转了几圈;待手腕酸痛感稍缓,他才重新拿起笔在稿子上写《假如爱有天意》的大纲。
外面,院里头各家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直到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曲马黑的时候;他终于写完了《假如爱有天意》的大纲。
搁下笔,他抬头看向窗外;对面山头也是黑漆麻恐的一片,只有在山头上空的那轮月亮,冷冰冰的悬着,照得人心底发寒。
第21章 锚定的世界
……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前进!前进!向前进!”
随着国歌播放完毕,主旗手慢慢的把国旗升到了旗杆的最高峰。
陈景明眯起眼睛,看着红旗在顶端呼啦啦的飘。
七年了,每个星期一清早,都是这个铁打的流程。
喇叭一响,全校娃娃——
从拖着鼻涕的幼儿园娃儿,到半大的小子丫头——全都呼啦啦涌到操场上。
按班级站好,男女各排一列,个个站得梆直,红领巾在胸前飘。
国歌响起,所有人都仰起脑壳,举着手,看着红旗慢慢升到杆顶。
等国歌声歇,旗升妥当了,校长就会拎着话筒蹬上了讲台讲话。
今天也是一样,旗升妥当后校长便拎着话筒蹬上讲台,开始了讲话,一口夹着乡音的普通话顺着电流滋啦滋啦往外冒:
“……学校决定在本周五,开展一次彻底的「秋季卫生大检查」!各班都要重视起来,尤其是卫生死角……“
站在台下人群里的陈景明听到这句话,心里头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盯着校长讲话时习惯性推眼镜的动作,听着喇叭里滋滋的电流声杂音——
「心智超维图书馆」在脑壳里头哗啦啦的翻动“书页”,把眼前的这一幕与前世记忆中这天的场景比了又比。
发现每个画面,每句话,就像用复写纸拓下来似的,严丝合缝的对得上号。
脑子里“咔哒”一声,前面预计的又一个时间锚点事件,扎扎实实的发生了。
再想起上个周五下午,第二节语文课铃声响起后,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班主任。
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搁:“王老师屋头有急事,这节课改自习。“
底下顿时响起窸窸窣窭的响动,几个男娃憋到起偷笑——这场景跟他记忆里头一模一样。
脑子里再闪过程欣在体育课上原本会崴伤手腕的糟心事,硬是被他掰回了正道;萧蝶被传的闲话,也在他当全班面收拾毛晓峰后,一句“哪个再乱嚼舌根“就给掐熄了火。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校园琐事,一件件在心头过了个遍;发现只要他没伸手搅和,所有事情都照着前世的老路子在走。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被一一验证,让他心头有了七八分把握——
自己重生回来的是「原时间线」,而不是平行时空或者相似时空!
但作为一名「架构师」,讲究的就是个严谨!
为求稳妥,他决定在记忆深处翻找更扎实的印证。
念头一转,意识就沉入了「心智超维图书馆」。
周末在姑婆家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先前在姑婆家他翻看那叠《南川日报》里关于头版关于国x改革的讨论,某某视察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报道……
三舅任宏泰随手丢在茶几上的《半月谈》里面的“要稳步推进住房制度改革”、“加强乡镇企业建设”……
还有这些天,他天天厚着脸皮蹭胡大山和嘎祖祖家那台黑白电视——
每天晚傍黑七点整,新闻联播准时开始。
男、女主持人的脸,报道的“抗洪救灾阶段性胜利“,还有那些重要会议,都跟他记忆中的剧本一模一样。
更别提每天下午PM 6:00后,各个电视台轮番播放的动画片——
——有时是《大风车》里金龟子姐姐的笑脸,有时是《哆啦A梦》里蓝胖子从兜里掏宝贝,还有《神龙斗士》里瓦塔诺举着剑喊“登龙剑”……
以及那些循环播放的“生命一号”保健品广告,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举着“小霸王学习机”喊“包你三天学会打字”……
所有这些零零碎碎的时代印记,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就是你来的那个世界,原封原样,没跑偏。
直到这一刻,陈景明悬在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才算真正“咚”一声落了地。
他重生的就是「老地方」,不是啥子平行世界。
最大的底气——
对往后二十多年的先知,算是稳稳扎下根了;再不用疑神疑鬼、束手束脚了!
……
校长还在台上扯着嗓子讲话,陈景明盯着前头那个水泥乒乓球台出神,【心智超维图书馆】在脑壳里头转得呼啦啦响。
他把重生以来做过的每件事都拎出来,在心中仔细的「掂量着」:
“程欣那丫头片子本该摔伤右手腕,可这会儿正好好地站在他身边甩着马尾辫;毛晓峰这龟儿子以前满嘴跑火车,自从“屁股事件“后,见着他就绕道走;数学竞赛的成绩单虽然还没下来,但他晓得,获奖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连王老师临时请假、校长千篇一律的讲话、还有那四封寄出去的稿子……
这些大大小小的改动,都没招来啥子「莫名其妙的报应」,没得无形的大手要把世界掰回原样。
这么一合计,那些玄乎乎的“命运不可改“、“代价守恒“的条条框框,压根对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