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 7:30。
BP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阿聪的紧急信息,加密等级最高:
「“星海资本攻击峰值!已突破第二道防火墙,正尝试访问核心交易日志服务器;
按您指令,诱饵服务器已上线,虚假日志开始传输。
监测到下载行为——他们正在‘拿走’东西。”」
陈景明盯着这条信息,仿佛能透过文字看见香港数据中心的机房里,绿灯疯狂闪烁,数据流如瀑奔涌。
他拿起BP机,输入一条指令,发送给阿聪:
「“记录所有下载IP及后续数据流向,同时,在诱饵日志中埋入‘追踪信标’;我要知道,他们拿到‘模型’后,第一件事是测试,还是直接投入实战。”」
发送完毕,他关掉BP机,寂静重新降临。
而两千公里外,香港的数据深海之中,那份精心炮制的「诱饵模型-阿尔法」,正像一块滴血的鲜肉,沉向暗处——
等待着,被某些贪婪的獠牙,咬住。
陈景明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的脸,平静无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场关于「模型」的狩猎,刚刚完成布饵。
现在,只等——
猎物上钩。
第142章 煤矿还债记·深渊赎金
……
重庆,先锋镇煤矿工棚区,PM 3:10。
雨把煤渣路泡成了黑泥潭,陈景明踩过去,皮鞋陷进去半寸。
工棚是石棉瓦搭的,低矮,潮湿,潮气裹着煤灰味直往他的鼻子里钻。
他带着四名保镖快步穿过棚区,停在一间食堂门口,里头光线昏暗,在门口停了几秒,眼睛才适应。
然后,他看见了,食堂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个人,靠墙那张斑驳的木桌旁,佝着背坐着的,正是他「老汉」——陈志坚。
他手里捏着个冷馒头,正就着工友剩下的一些菜,小口小口往下咽,咬一口,要嚼很久。
手背上,全是黑灰和裂口,指甲缝塞满了洗不掉的煤。
陈景明在门口站了愣了几秒,「心中酸酸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踩在泥地上还是有声。
陈志坚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除了日积月累的疲惫,没什么表情。
看清是儿子,他眉头习惯性一拧:“你咋跑来了?电脑买好了?你妈呢?”
陈景明声音微颤:「“老汉,我来接你回家。”」
陈志坚愣住,嘴停了下来。
「“今、天、起,”」陈景明一个字一句的说道,「“你,不用再下井了。”」
“……”
陈志坚看着他,像没听懂,几秒后,他“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你胡说啥子!不下井,喝西北风啊?!赶紧给老子回学校读书!”」
陈景明没动,认真的对他老汉说道:「“爸,钱赚够了。用不着您在去下井了,今天来接您的同时也还清前面的借款。”」
陈志坚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门外:「“钱?你一个学生娃儿哪来的钱?偷还是抢?!老子,老……”」
话突然卡住了,顺着手指方向,他看到了食堂门口站着四个男人,清一色深色夹克,站姿笔直,眼神扫过四周时像刀子刮过。
他把举着的手慢慢放下,脸上的怒气像潮水一样退去,有些茫然的看了看食堂门口四个保镖样的男人。
转头,又看了看儿子,声音低了八度:「“这些人是……”」
「“来帮忙的。”」陈景明走接口,并近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汉,我们先上车。外面冷。”」
陈志坚没挣脱,由着儿子搀扶,脚步有些虚浮。
走过泥潭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糊满黑泥的解放鞋,又抬眼看了看儿子锃亮的皮鞋,什么也没问,只是手中那半个冷馒头,被深深捏出了几个手指印。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食堂和工棚。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陈志坚坐在真皮后座上,背挺得笔直,不敢靠,手里那半个馒头,被他无意识地、一点一点捏成了碎渣,细碎的渣子,从他粗糙的指缝间漏下,无声地撒满了崭新的座椅。
……
PM 3:50,工友老王自家平房。
老王正在补胶鞋,听见敲门,趿拉着鞋开门,看见陈志坚,咧开嘴:“老陈?咋这个点……咦?这是?”
他看见陈志坚身后的陈景明,还有远处车边站着的人。
“王叔。”陈景明走进低矮的堂屋,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两个月前,买电脑的时候,向您借的‘救命钱’。”」
老王搓搓手,有些局促:“都老黄历了,提这干啥……”
陈景明把信封推过去:「“这是一千二。您点点。”」
“多了多了!”老王像被烫到,“说好的一千,就一千!利息不要!”
“王叔,”陈景明声音缓下来,「“那时候,要不是您带头借,其他工友可能也不会伸手。钱不多,是个心意。”」
老王还想推,一直沉默的陈志坚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哑:「“老王,收下吧。”」
他顿了顿,补了句:「“孩子的心意。”」
老王看看陈志坚,又看看陈景明,最后叹了口气,接过信封,没点数,直接塞进抽屉里。
他拍拍陈志坚的肩膀:「“志坚,你有个好儿子。”」
陈志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下头。
……
PM 4:20,工友谢老五家的小卖部门口
谢老五正在和人打牌,看见陈志坚父子,把牌一扔,笑着迎出来:“哟,老陈!稀客啊!这是……来还钱了?”
“谢叔。”陈景明没笑,「“两月前借的一千块,连本带利,今天清。”」
谢老五眼睛一亮:“好好好!利滚利,算下来是……”
「“两千。”」他伸出两根手指。
陈志坚脸色一变,旁边打牌的也都看了过来,陈景明赶紧从包里抽出一张复印件,递过去:「“叔,这是当年您写的借据。上面写明,利息按年15%。”」
谢老五脸色一变:「“那是开始!后来……”」
「“后来口头约定的,法律不认。”」陈景明声音平稳,「“按国家规定,民间借贷利率最高不能超过银行同期利率的四倍。现在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大概7%。给您按最高算,连本带利,一共一千两百八十块。”」
他数出十三张百元钞,放在旁边的水泥台面上:「“多二十,不用找。”」
谢老五脸涨成猪肝色,猛地一拍桌子:「“小崽子!跟我玩这套?!今天不按老子说的数,你别想……”」
他话没说完,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谢老五肩膀上。
没用力,但谢老五整个人像被钉住,后面的话全噎在喉咙里。
陈景明看都没看他,转向陈志坚:「“老汉,我们走。”」
他拿起借据原件,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煤炉里,火焰“呼”地窜起,把纸吞没。
……
PM 5:10,矿老板李发财的办公室,房间比工棚干净,但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李老板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眯眼打量着陈景明:“志坚,这是你儿子?看着就气派。”
“李老板。”没等老汉开口,陈景明上前一步,将一沓钱放在办公桌上,「“我来替我老汉办辞职。这是三个月前预支的一千五,连本带利,两千。您数数。”」
李老板没碰钱,反而笑了:「“听说……你在外面混出名堂了?”」
陈景明抬眼。
「“写小说,能赚这么多?”」李老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带李叔?我这边,也有点闲钱……”」
“李老板,”陈景明打断他,语气平稳,「“我就是运气好,书卖得多些。钱在这儿,借条还我。往后真有其他门路,我一定记得您。”」
李老板眯着眼看他半晌,忽然哈哈一笑,拉开抽屉,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借条,拍在桌上:「“行!年轻人有魄力!以后常来往!”」
陈景明拿起借条,对折,收好:“那就不打扰了。”
走出办公室,陈志坚一直没说话,直到坐回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再次启动,驶离矿区,把那些低矮的工棚和黑色的煤山甩在后面。
车内一片长久的沉默,雨刷规律地刮着前挡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陈志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湿漉漉的田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你妈妈呢。”」
陈景明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平静道:「“妈在香港,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年后……我带您去见她。”」
陈志坚“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煤灰、指节粗大变形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上那些干涸的泥灰,一点一点抠下来。
……
PM 5:25,香港,行驶的车内,任素婉的加密电话响起。
“妈,”陈景明的声音传来,「“还顺利。老汉接到了。”」
“好。”任素婉顿了顿,声音压低,「“幺儿,有件事。今天下午,从公司回安全屋的路上,有辆车想别停我们。周敏处理了,对方跑了,车是套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陈景明的声音变得冰冷:
「“妈,你听好!现在,立刻,和沈静、梁文渊一起,搬去半岛酒店;开总统套房,不止一间,多开几家不同酒店的。同时,让吴叔和周姨加紧升级安保系统,……费用走公司账。”」
“明白。”任素婉没多问一句。
「“有疑问,随时联系我。”」陈景明最后说道。
……
重庆,PM 6:40,驶往市区的车内,夜色已完全吞没窗外景物,车灯勉强切开前方的一点黑暗。
陈志坚靠在椅背上,好像睡着了,但陈景明看见,他眼皮在轻微颤动。
陈景明转向车窗,远处,南川市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灯火稀疏寥落。
腰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是BP机,静默模式。
他抽出,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发信人代号:阿聪(最高加密等级)
内容:「陈总,‘星海资本’的算法在今日跟随我们的‘高风险诱饵’策略后,出现单笔较大亏损。亏损后,其参数自动调整。新参数组合……经比对,与您1月份原油交易时使用的决策偏好,相似度达到78%。他们在尝试‘人格化模拟’。他们在学习‘您’。」”
陈景明盯着那几行绿字,没有回复。
“嘎吱、嘎吱。”雨刷,还在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刮擦着玻璃上洗车后残留的水痕。
——像某种缓慢的、逼近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