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监狱了。”梁文渊说,“但我觉得,您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任素婉反问。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虚的。”梁文渊站起来,微微躬身,「“而我刚才在您眼里看到的是……‘准备好了要打仗’。”」
任素婉没接话,只是递过一份offer letter:“下周一入职。第一个任务:审计我们过去三个月所有交易记录,找出每一个潜在合规风险点——包括我自己可能犯的错。”
梁文渊接过文件,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明白。”
……
PM 4:15,第二个面试者。
沈静,五十一岁,前香港金管局高级督察,灰色套装,短发,戴无框眼镜,她坐下时腰背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任素婉没看简历,直接问:“沈督察,听说您去年提前退休,是因为调查某华资银行的贷款舞弊案?”
沈静推了推眼镜:“任总消息很灵通。”
“我只是好奇。”任素婉说,“一个调查到一半的案子,为什么突然叫停?您又为什么同意提前退休?”
房间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此时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沈静端起面前的水杯,没喝,手指与茶杯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一会后,她终于开口:「“有些墙,一个人撞不破。但我可以把墙的结构图画出来——哪里是承重柱,哪里是薄弱点……”」
耳机里,陈景明的声音传来:「“问她金管局内部。”」
沈静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她没回答,反而问:“任总,您最近和Refco的纠纷,解决了吗?”
“暂时和解。”任素婉回答。
“和解是好听的说法。”沈静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Refco香港的负责人,每个月会和金管局监管二处的副处长打一次高尔夫。。”
任素婉感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耳机里幺儿陈景明的声音更是很急:「“问她证据。”」
“有证据吗?”任素婉问。
“我有他太太账户的流水截图。”沈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很薄,推过来,「“但这份东西,不能作为法律证据——来源不合法。只能作为……‘战略参考’。”」
任素婉没碰信封:“你想要什么?”
“一个位置。”沈静说,“我不在乎头衔,不在乎薪水。我要一个能继续画那些‘墙的结构图’的地方。而您这里……”她环顾这间套房,「“看起来需要很多张结构图。”」
任素婉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拿起那个信封,很轻:“沈女士,欢迎加入。”
……
PM 6:40,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
进来的人很年轻,顶多二十五六岁,穿黑色连帽衫,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深重的黑眼圈。
他走路时脚步很轻,像猫,简历也只有半页纸,名字那栏写着“阿聪”,工作经历:无。
但附件里有一份技术能力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编程语言、系统名称、还有一串串看不懂的代码。
任素婉按陈景明耳机里的指示,跳过寒暄,直接问:“三年前,你攻破过三家券商的交易系统。为什么自首?”
阿聪挠了挠头,动作有点局促:“因为……没意思了。”
“没意思?”任素婉问。
“嗯。”阿聪在椅子上扭来扭去,“那些系统,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我进去转了转,改了改数据,留了句话——‘你们的防火墙是纸糊的’。然后等了一个月,居然没人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想,如果我不是我,是个真坏人呢?那得有多少人的钱没了?所以……我就去自首了。判了缓刑,禁入金融行业三年。”
“禁入期还有多久?”任素婉追问。
“六个月。”阿聪抬头,眼睛突然亮起来,“但任总,我这三年没闲着!我把全球主要交易系统的架构全研究了一遍,写了本漏洞手册,这么厚——”
他用手比划,大约十厘米:“Refco的、高盛的、摩根士丹利的……全有。”
任素婉心跳快了一拍,耳机里陈景明的声音很稳:「“问他Refco的后门。”」
“Refco的系统,”她尽量让声音平静,“有什么特别?”
阿聪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特别烂。他们的交易网关有个「‘后门协议’」,是十年前开发时留下的调试接口,一直没关。通过那个接口,可以绕过风控直接下单——当然,需要最高权限密钥。但密钥的加密算法……我用一台老电脑跑了三天就破解了。”
他拿出一个软盘,放在桌上:「“这是演示程序。输入密钥,可以模拟任何账户下单。不过我只试过模拟,没动过真钱——我发过誓的。”」
任素婉盯着那个软盘,黑色,普通得就像街边随便买的,但她知道,里面装的东西,可能比刚才沈静给的那个信封更危险。
“如果,”她慢慢说,“我要你为我们建一套系统——比Refco的更安全,同时能监控所有合作平台的异常访问。能做到吗?”
阿聪眼睛更亮了:“能!但……要很多钱。顶级服务器,定制加密芯片,还得租用卫星带宽做备用链路。初步预算,”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大概八百万美元。”
任素婉没看那张纸,直接说:「“给你一千万。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原型。”」
阿聪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结结巴巴道:“还……还有一个条件。”
“说。”任素婉示意。
“我要养猫。”阿聪很认真,“两只。办公室可以养猫吗?它们很乖的,不碰键盘……”
任素婉第一次在这场面试里笑了:“可以。但猫毛进服务器,扣你奖金。”
……
PM 8:20,套房客厅。
六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成一排,清一色板寸头,穿着便装,但站姿暴露了出身——背挺得太直,脚跟并得太拢。
吴叔站在他们面前,挨个介绍:“王强,侦察兵退伍,擅长近距离保护。李振,爆破手转业,懂电子设备。赵志国,狙击手,现在改玩长焦镜头了……”
任素婉看着他们说道:“你们是我伯伯介绍来的,但从今天起,你们只听我、幺儿和吴叔的指令。薪资翻倍,伤亡抚恤按最高标准。但有一条——”
她顿了顿:「“绝对忠诚。做不到的,现在走。”」
没人动,六双脚跟同时并拢,发出整齐的“啪”声。
……
PM 10:05,书房。
陈景明在笔记本上划掉最后一项待办:「“6.安保团队就位”」。
旁边还列着已完成的事项:
“资金迁徙完成
风控官到位(梁文渊)
法律合规官到位(沈静)
IT架构师到位(阿聪)
瓦努阿图移民程序启动…
英语私教+认知导师已联系
黄金市场研究小组组建中…”
他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
窗外,香港的夜已经深透。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对现在的他来说,那些光不再只是风景——每栋亮着的写字楼里,都可能藏着敌人,或者盟友。
房门被轻轻推开,任素婉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异常,在陈景明对面坐下:“幺儿,今天……妈好像真的学会怎么看人了。”
陈景明给她倒了杯温水:“怎么学会的?”
“梁文渊说‘准备好了要打仗’的时候,他右手小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任素婉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沈静提到‘蛀虫’时,嘴角绷紧了零点五秒,她在压抑愤怒。阿聪说养猫的时候,眼神特别干净……干净的人,坏不到哪去。”
陈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妈妈还会因为“嘎祖祖”家的一个眼神就整晚睡不着,现在,她已经在分析别人的微表情了。
“妈,”他说,“你在长大。”
“老都老了,还长大。”任素婉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是‘被迫长大’。”」
她喝完水,放下杯子,忽然问:“幺儿,我们招这么多人,花这么多钱……值得吗?”
“现在看是花钱。”陈景明说,「“长远看,是‘铸甲’。梁文渊是我们的盾,沈静是我们的矛,阿聪是我们的眼睛。吴叔、周敏团队那批人……是我们的手脚。”」
他顿了顿:「“没有骨架的肉,再厚也是任人宰割。”」
任素婉点头,沉默了一会,说:“梁文渊接offer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陈景明问。
“他问:‘老板,我们的敌人是谁?’”
陈景明抬眼:“你怎么答的?”
“我按你纸条上写的答了。”任素婉看着他,一字一句复述:「“‘所有想让我们消失的人。’”」
说完,母子俩都安静了。
窗外,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某种告别的号角。
今夜过后,他们不再只是母子,不再只是交易者。
他们是一个开始成型的组织——有骨架,有血肉,有意志。
而狩猎,才刚刚进入真正的深水区。
第135章 九千万的围猎场
……
1月31日,PM 2:17,半岛酒店会议室。
罗镇东敲下最后一个平仓指令,屏幕上的布伦特原油价格停在10.89美元,分时图划出一道平缓的尾迹,像巨兽沉入深海前最后的呼吸。
他盯着屏幕右侧的汇总栏,看了十秒,然后拿起内线电话:“任总,仓位清零。”
三分钟后,任素婉推门进来,坐着轮椅来到了屏幕前,俯身看向屏幕上的那串数字:「“1月总利润:$94,260,000”」
九千四百二十六万美元。
她的手紧紧抓住轮椅两侧,脸色涨红,三个月前,幺儿说要带她看更大的世界时,她想象的最大数字,是“「十万」”——人民币。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在这个数字,而且后面跟着的还是“「美元」”。
这时,罗镇东递过来一份打印的账户矩阵表,任素婉随手接过,看着纸上罗列出来的账户:
“高盛(主)$28,000,000;
摩根大通(主)$13,410,000;
德意志银行(主)$10,690,000;
摩根士丹利(辅)$13,620,000;
瑞银(次)$5,000,000;
Man Financial $8,010,000;
Refco(待废弃)$5,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