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没说话,只是扶她在沙发坐下,然后去倒了杯温水,给她。
任素婉接住,双手捧着,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喃喃道:“3028万……三个月前……我还在想下个月的肥料钱,幺儿你的学费哪里凑……”
陈景明在她旁边坐下,手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那样,拍了七下。
任素婉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眼泪还在流,只是变成了安静的、持续的水痕。
她盯着杯子,看了很久,久到水面不再晃动,抬手,用西装袖子擦了把脸,动作粗鲁,把脸上的淡妆擦花了一块。
“丑死了。”她自嘲地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丑」。”陈景明说。
任素婉又静了几秒,肩膀才彻底松弛下来,这时,抬起头,看向儿子,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问:“钱……什么时候能转出来?”
陈景明目光转向窗外,维多利亚港正午的阳光刺眼,海面上波光粼粼,渡轮拖着白色尾迹划过湛蓝水面,说道:“「正在办」……”
……
PM 2:17,同一间套房。
陈景明登录Refco客户端,点开提现申请页面,状态栏显示:「“最终审核中”」。
他皱了下眉,刷新页面,还是那四个字。
刷新第三次时,加密手机响了。
邝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比往常嘈杂,有隐约的交通声,像是在街上:“陈生,提现流程「卡住了」。”
陈景明没说话,等下文。
“Refco风控部刚才联系我,要求补充资金来源说明。”邝律师语速很快,“不是常规的纳税证明或交易记录,他们要的是「‘资金原始积累路径说明’」——从第一笔资金开始,逐笔说明来源。”
听着手机中邝律师的话,陈景明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就收得紧紧的。
“这「不寻常」。”邝律师说,“按惯例,这种规模的盈利提现,风控会抽查,但不会这么细。尤其是……他们特意提到了「‘初始资本来源’」。”
“拖时间?”陈景明问。
“不像。”邝律师顿了顿,“更像是在……「建立档案」。他们可能不是要拦这笔钱,是想「摸清我们的底」。”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只有香港街头隐约的车流声。
“拖多久?”陈景明问。
“至少三天。他们要书面回复,还要附证明材料。”邝律师说,“我可以编个故事,但需要素材。您母亲名下的工作室,过去三个月的营收流水、版权合同、完税证明——所有能证明「‘合法来源’」的东西。”
“下午发你。”陈景明说。
“好。”邝律师顿了顿,“另外,建议您尽快将高盛账户的利润转出部分。「不要等Refco这笔」。”
电话挂断,陈景明看着屏幕上那行“最终审核中”,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周敏房间的号码。
……
PM 3:40,套房客厅。
周敏很快来到了,他坐的沙发前,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冷静道:
“上午十一点,酒店客房部按惯例打扫,我全程在场;服务员离开后,我做了检查。”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浅金色纤维:
“在书桌抽屉滑轨内侧发现的。这个……呃,这种纤维,酒店布草里没有。我比对了窗帘、床品、沙发——嗯,都不匹配。”
陈景明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纤维很细,在光线下泛着人造丝的光泽,问道:“「房间被翻过」?”
“不确定。”周敏摇头,“没有明显翻动痕迹,贵重物品都在。但抽屉滑轨这种地方……一般人不会碰。”
她看着陈景明:“需要换酒店吗?”
“「暂时不用」。”陈景明说,“加强警戒。所有进出物品检查。”
“明白。”周敏顿了顿,“还有,吴叔那边有新消息。”
“说。”陈景明示意她。
“酒店周边出现四名「‘观光客’」,从昨天下午开始徘徊,设备专业。”周敏从手机调出几张模糊照片,放大,“长焦镜头,隐蔽式对讲机。吴叔的人反盯了他们,发现他们在记录进出酒店的车辆牌照。”
陈景明看着照片里那几个戴棒球帽的身影,问:“记者?”
“不像。”周敏摇头,“动作太专业,站位有战术配合。更像是……「私人调查团队」。”
她把手机收回去:“吴叔建议,明天出行换车,走地下车库备用通道。”
“「安排」。”陈景明。
周敏离开后,陈景明在客厅站了会儿,让妈妈任素婉拨通罗镇东的电话。
……
PM 5:20,酒店商务中心。
罗镇东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太好。
他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图表,摊在任素婉和陈景明面前的桌上。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指着图表上的红圈,“每次我们建仓后半小时内,都有资金跟单。点位接近,仓位规模……大约是我们的十分之一。”
任素婉和陈景明看着图表上那些几乎重叠的买卖点标记,眼神看向妈妈任素婉,示意他回话。
任素婉接收到幺儿的示意,开口问道:“「模仿」?”
“不止。”罗镇东压低声音,“今天上午清仓前五分钟,有笔200手的空单提前进场,价位12.149——比我们的成交均价高0.001美元。像是……「在试我们的反应」。”
他指着最后一组数据:“我调了盘口记录,那笔单子持仓不到三分钟,平仓了。亏损……大概两万美元。”
“「亏钱试盘」。”陈景明轻声重复。
“对。”罗镇东看了看陈景明一眼,对着任素婉说道,“任总,有人在「偷看我们的牌」。而且……「很耐心」。”
任素婉盯着图表上那些红圈,看了整整一分钟,想起了幺儿前面和她说的预案,冷静地开口道:“明天开始,所有指令拆分成「三级」。”
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她继续说道:“「一级指令你执行,二级给团队模糊方向,三级放烟雾弹」。”
“明白。”罗镇东点头,犹豫了一下,“那Refco那边的仓位……”
“「先不进行操作了」。”任素婉按照与幺儿提前做的对策说,“等提现到账。”
……
PM 8:10,套房书房。
陈景明打开《弑神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光标在文档里持续闪烁……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铺展开来。
霓虹灯牌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游轮驶过,划破海面,留下的光痕如同刀锋切开黑暗。
对岸九龙的灯火密密麻麻,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都可能有一道目光正望向这里。
他敲击着键盘,文档里出现:「“日期:1999年1月6日。”」
“哒哒哒”,键盘的敲击声持续响起,文档里出现了更多内容,如下:
「“今日斩获1286万,然刀口已见血痕;
Refco账户‘处理中’三字,如悬颈之绳;
房间被窥,周边被围,盘口被仿;
三层阴影,同时合拢;
还有——”」
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看向窗外,海对岸,某扇窗户后,或许正有镜头对着这里。
手指落下,补完最后一句:“那只模仿我的眼睛,「是谁」?”
第129章 矩阵与枷锁
……
1月8日,PM 2:00,高盛交易终端屏幕前。
布伦特原油价格在11.20美元处走平,右侧K线图勾勒出的走势陡峭如锥的山峰,矗立于屏幕之上。
陈景明凝视着屏幕上那根刚刚形成的阴线,记忆里在此处应有一个微弱反弹,约0.20美元的幅度,足以提供必要的缓冲。
他对着麦克风开口:“妈,指令罗镇东:建立空头仓位,5000手,目标均价11.19。”
任素婉闻言,立即向罗镇东复述,交易室内,指令落地的瞬间,“哒哒哒”的键盘声同步响起。
不到1分钟,陈景明眼前的屏幕上,成交确认窗口准时弹出。
他扫了眼,关掉,手点击着鼠标刷新着账户持仓栏,持仓栏数字向上跳动着:「“-5000手,均价11.20。”」
接着,账户里浮盈开始跳动:「“+$23187…+$41562…”」
他靠向椅背,整个背部抵住硬木椅面,记忆数据与屏幕现实在脑中比对:「“11.20→(短暂反弹)→ 11.35→(续跌),他留了0.15美元安全边际,够用!”」
左手敲击键盘,切出两个并列窗口:“摩根士丹利开户状态:审核中…,瑞银:需补充受益人穿透说明…”
他翻开皮质笔记本,在新一页顶部写下「“账户矩阵”」,再画了个圈,笔尖在纸面留下清晰的凹痕。
……
PM 2:17,套房客厅。
任素婉独自坐在长沙发中央,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平摊着一份文件:A4纸,英文,标题是《Enhanced Due Diligence Questionnaire– Level 2》,总共二十五道题。
她没看英文版,拿起了旁边翻译后的中文版,从第一题开始看,看得很慢,视线在每一行停留的时间几乎相同;读到第七题时,她将文件轻轻推向茶几中央,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白日天光映着海水,一片平静的灰蓝。
陈景明走了进来,在她刚才的位置坐下,拿起文件,看了下,问道:“妈,是邝律师发来的?”
“嗯。”任素婉背对着他,声音平稳地念出第七题:「“‘请说明贵司实际控制人除公开身份外,是否与任何政治人物、国际组织或受制裁实体存在关联,或曾接受其资金、馈赠或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
她顿了顿,继续念第九题:「“‘请提供过去十二个月内,所有单笔交易盈利超过100万美元的决策逻辑书面说明及支持性市场分析。’”」
陈景明没说话,目光扫过文件上的那些条款:「“初始资本来源”」、「“资金路径”」、「“关联方”」、「“决策背景”」,问题环环相扣,像一套精心设计的锁。
沉默了一会后,任素婉对着幺儿开口:“幺儿,资金来源,工作室的流水、合同、税单,这些足够解释了吗?”
“不够。”陈景明摇头,幅度很小,“他们问的是「‘初始资本’」。注册‘默潮资本’的那100万港币——三个月前,妈妈您存折里最大的数字是八万千七百八十三块五毛。这还是国内账户,「这个账,我们圆不上」。”
客厅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变得清晰了起来。
陈景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整理了下思绪才说道:
“资金来源说明,我们直接拿早期「‘illusory dream’(醒浮生国外笔名)」文学版权预付款证明,同时提供对应的附件:与‘昇鵬國際’签署的《蓝色生死恋》等作品版权代理合同预付款条款及银行入账记录;
还有朋友借款协议,及对应的附件:经公证的借款协议,出借方:王xx(代理人),借款利率年化8%。”
说到这里,他停下:“借款协议找王xx(代理人)签,可以找邝律师来处理!”
任素婉点了点头,问道:“那决策机制怎么说明!”
陈景明想了想,决策机制说明,到时妈妈您可以让邝律师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