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的眼神冷了三分。
冰霜自他脚下开始蔓延。
不是爆发式的侵袭,而是如潮水起落般自然、不可阻挡。
废墟地面的积水凝成薄冰,龟裂的石板覆上霜白,空气骤然冷冽如深冬。
一名士兵率先察觉异动,转身时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
下一瞬,他整个人从胸甲到足底被冰层包裹,动作定格在挥刀的姿势,宛如一尊陈列在博物馆的雕塑。
第782章 千门之城,凯文与白厄
遇到攻击,其余士兵齐刷刷调转方向。
凯文已至中央。
左手抬起,五指虚握,冰棱自掌心激射而出,精准贯穿多名士兵的膝关节——他们跪倒,冰封。
右手虚斩,寒冰大剑掠过两名士兵的武器,金属断裂声清脆,随后是手腕、手肘、肩胛,层层冰晶如藤蔓缠绕,将他们冻结成静止的塑像。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百多名士兵,无一遗漏,全部化为冰雕。
他们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战吼。
广场陷入死寂。
被围困的平民瞪大眼睛,久久说不出话。
那个挥舞叉镰的年轻人嘴唇翕动,手里的武器险些脱手。
“你……你是……”年轻人声音发颤。
凯文没有回答。
他背对平民,目光扫过广场边缘——那里有三条岔路,分别通往雅努萨波利斯的三个废弃街区。
风从每条岔路吹来,带着不同的气息。
其中一条,有脚步声。
很轻,很快,快到常人的听觉根本无法捕捉。
但凯文捕捉到了。
他侧身,冰蓝眼瞳锁定那条岔路的幽暗处。
下一刻——
一道银色的闪电从阴影中窜出。
那不是真正的闪电,而是速度快到极致所留下的视觉残影。
来人几乎是在静止的时间中跑动,每一步落下,鞋尖轻触地面便再度腾起,如同一枚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不是涟漪,而是空间。
普通人什么都看不到,实力强一些的人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光影。
但凯文看见了全部。
那女子长有猫耳,背后露出一条尾巴,银白色短发,蓝色瞳孔。
佩戴改制兜帽,内衬为蓝色,身穿轻便的黑色衣装,袖口处蓝色渐变,后摆处系着两条蓝色丝巾。
腰部处挂着一个蓝色小包,常穿着包裹大腿的金色长靴,脚穿金色高跟鞋,脖子处挂着翻飞之币。
胸口处长有一颗痣。
她的蓝瞳倒映着广场上数百冰雕,瞳孔在瞬间收缩。
但她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右手探出,指尖距离凯文的肩膀只剩不到半尺。
凯文转身。
他的视线稳稳锁定那道银光,没有丝毫偏移。
然后他抬手,稳稳握住了即将落在他肩头的手腕。
银光骤停。
赛法利娅——黄金裔中承袭扎格列斯神权的“捷足贼星”——第一次在全力冲刺时被人徒手截停。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那只手微凉,力道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她试着抽回,纹丝不动。
再试,对方甚至连肌肉都没多颤动一下。
“什么事?”凯文淡淡问道。
赛法利娅眨眨眼,猫耳轻轻抖了抖。
“嗨,帅哥。”她讪讪扯出一个笑容,露出一点虎牙,“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
凯文沉默了一秒。
“……没有。”他松开赛法利娅的手腕。
“啊是吗。”赛法利娅揉了揉手腕,小声嘀咕,“那真是奇了怪了,怎会长得这么像……”
“赛法利娅,你又在闯祸了!”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和焦急,“这次我要告诉阿雅了!”
“哎呀别别别,缇宋大人,缇宋姐姐,”赛法利娅摸着头,“我就是打个招呼,真没闯祸!真的!你看这位先生多友善,还帮我锻炼了反应速度!”
“你明明是偷袭不成反被抓。”被唤作缇宋的小家伙一语戳破。
赛法利娅面不改色:“那是切磋,切磋懂不懂。”
缇宋叹了口气,转向凯文。
她的姿态忽然变得庄重起来,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这位陌生来客。
“这位阁下,我们是奥赫玛的缇宋。”她的声音依然清脆,却带着某种超越体型的沉稳,“方才赛法利娅多有冒犯,还请您见谅。她只是……呃,对您的外貌有些过度好奇。”
“这位朋友,还请你先放开赛法利娅前辈,我代替她向你道歉。”白厄也来到此处,歉意道。
“无妨。我是凯文·卡斯兰娜,一名来自远方的战士。”凯文道。
看到白厄的瞬间,凯文就明白了,景渊之前说过的,这个世界中和自己很像,有着特殊关联的,堪称同位体的那颗毁灭骄阳,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了。
凯文松开了手,指了指周围被他冰封的尼卡多利的士兵:“这些东西和你们有关吗?”
缇宋沉默了一瞬,解释道:“那些被您冰封的,是悬锋城中效忠于疯王尼卡多利的士兵。自从尼卡多利被黑潮侵蚀后,他们也尽数陷入疯狂,不再有理智,只会无差别攻击任何活物。”
她指向被围困的平民:“这些是雅努萨波利斯的遗民,千门之城覆灭后的幸存者。我们奉奥赫玛执政官阿格莱雅之命前来搜救,要将他们带回永恒圣城。”
凯文在白厄身前三步停下。
两人相对而立。
白厄不自觉抬起手,指节抵住下巴,有种难言的感觉在他心中酝酿。
“……请问,”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轻,“我们从前见过吗?”
凯文看着他。
“没有。”凯文说。
白厄眼睑微垂,似有失落,又似某种潜意识的释然。
然后凯文继续说:
“但此刻已算是相识。”
白厄一怔。
赛法利娅在旁边小声对缇宋说:“这位帅哥说话怎么一句一顿的,像冰块砸地砖。”
“你先别说话。”缇宋小声回道。
“凯文先生实力真强啊,瞬间就解决了那些士兵,甚至控制住了拥有扎格列斯神力的赛法利娅。难道你也是一位黄金裔?”缇宋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如何界定黄金裔,但我想我应该不是。”凯文平静的说道。
“凯文先生,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我们是缇宋,原是雅努萨波利斯的祭司缇里西庇俄丝,后得到火种成为【门径】之一。这位是来自多洛斯的赛法利娅,承袭扎格列斯神权的半神,这位——”她微微侧身示意白厄,“是哀丽秘榭的白厄,将要承袭负世火种的黄金裔。”
她顿了顿,声调庄重:“您方才出手解救的平民,皆为雅努萨波利斯遗民。千门之城覆灭后,他们流离失所,辗转藏匿于废弃城区的各处避难所。如今黑潮进一步蔓延,尼卡多利的疯犬搜索愈发猖獗,此地已不宜久留。”
凯文看向那些平民——几百人,老弱居多,几个青壮年虽有武装,不过是简陋的武器防具。
长途跋涉前往奥赫玛,期间还需穿越悬锋城势力渗透的荒原,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你们打算怎么送他们?”凯文问。
“我们有专门的路线。”赛法利娅终于找回话茬,得意地晃了晃那枚从不离身的精美硬币,“我们多洛斯人别的不说,偷鸡摸狗——啊不是,开辟捷径的本事可是一流。多洛斯的侠盗们从前靠这些路线走私货物,现在正好用来送人。”
她指尖翻转,那枚硬币在阳光下划出金色弧线,稳稳落回掌心。
“只不过——”赛法利娅难得收敛了玩闹的神色,“路线很长,中途需要至少三处补给和休整点。幸存者比我们预想中的要多一些,虽然是好事,但也加大了行动风险。”
缇宋点头:“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说的。凯文先生,您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阿雅若知晓有如此强大的战士相助,必当扫榻相迎。若您暂无其他要务,我代表奥赫玛邀请您同行。”
她说着,认真向凯文行了一礼。
白厄亦随之微微欠身:“凯文先生,感谢你保护了雅努萨波利斯的遗民。我代表黄金裔向您致谢,并诚挚邀请您前往奥赫玛。我们的执政官阿格莱雅,想必也愿与您这样的战士一晤。”
赛法利娅左看看右看看,挠挠猫耳:“行吧,那我也表个态——刚才偷袭的事儿是我不对,你确实强的离谱。帅哥,帮个忙呗,我欠你个人情。”
凯文看着眼前三人。
缇宋的郑重、白厄的诚恳、赛法利娅别扭的道歉。
他们来自不同的城邦,为了同一个目标奔走——拯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对抗强大的敌人。
这种执着,他见过,经历过。
在前文明的最后岁月,在逐火之蛾的每一个作战室,在爱莉希雅每一次笑着说“我们一定会赢”时。
“……可以。”凯文说。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站起。她头发花白,满脸尘灰,左臂用破布简单包扎,渗出暗红血迹。
“恩人……”她的声音干哑,“恩人是从哪里来的?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吗?”
凯文驻足。
“并非神明,也并不是专门来救你们。”他说,“我只是路过的普通人。”
“你们的神是否还在,我不清楚。”凯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你们还在。”
“你们带着雅努萨波利斯的火种,那些死去的人、被毁掉的家园、遗忘的祷词——如果还有人记得,它们就没有真正消失。”
老妇人泪水夺眶而出。
她跪下,膝盖触及冰冷的地面,双手合十,不知是在向已陨落的神明祈祷,还是向这个陌生而强大的拯救者致谢。
凯文没有扶她。
他知道,现在这些人需要的不是那样温情脉脉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