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显眼的是他头上长着的四只弯曲的、带有节状纹路的角。
他表情沉默而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支口琴,正在吹奏一首旋律简单却悠远、带着淡淡忧伤的曲子。
科斯魔,「旭光」之铭的持有者。
悠扬的口琴声与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在这片静谧梦幻的空间里和谐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安宁而美好的画面。
当景渊一行人踏入这片区域边缘时,并未刻意收敛气息。
几乎是瞬间,科斯魔的口琴声戛然而止。
他如同警惕的野兽般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来人方向,按在口琴上的手指微微绷紧。
但当他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眼中的锐利也收敛了几分,但那份沉默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帕朵、维尔薇、阿波尼亚,最后长久地停留在景渊身上,尤其是景渊那张与凯文高度相似、气质却迥异的脸。
他的内心活动几乎要溢出那副沉默的外表:‘帕朵,维尔薇,甚至还有阿波尼亚?她们三个怎么会一起行动?还从至深之处的方向过来……阿波尼亚竟然离开了那里?那个陌生的男人……长相和凯文如此相似,但感觉完全不同。是来访者?凯文的后代?他们一起来这里的目的?找我?还是找格蕾修?需要主动询问吗?不,如果他们有事,应该会主动说明。算了……’
丰富的内心戏最终化为对外界的一个轻微颔首,和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嗯。”
“哟,阿魔,我们来看你们啦!”帕朵可不管科斯魔的沉默,笑嘻嘻地挥手打招呼,声音欢快。
这时,画架前的格蕾修似乎也刚好完成了画作的最后一笔。
她轻轻放下画笔,从高脚椅上灵巧地跳下,赤足踩在发光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阿波尼亚,纯净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阿波尼亚妈妈!”她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般,迈开步子小跑过来,径直扑进了阿波尼亚及时张开的怀抱里。
自从格蕾修年幼失去双亲后,阿波尼亚曾像母亲一样照顾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在格蕾修单纯的心灵中,阿波尼亚就是“妈妈”的代名词。
而这份亲情,在往世乐土中也一直延续着,是格蕾修重要的情感依托。
“格蕾修,好久不见。”阿波尼亚温柔地环抱住女孩,轻轻抚摸她柔顺的淡蓝色长发,声音里充满了慈爱与怀念,“又在画画吗?这次画了什么?”
“嗯!”格蕾修在阿波尼亚怀里用力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其他人,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维尔薇姐姐,帕朵姐姐,你们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景渊身上。她眨了眨清澈如湖水的眼眸,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礼貌而好奇的微笑:“还有这位,和凯文叔叔长得很像的……大哥哥?你好。”
第718章 景渊的颜色
景渊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容,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格蕾修齐平:“你好,格蕾修。我叫景渊,我听说你画得非常好,可以让我欣赏一下你的新作品吗?”
“可以呀!”格蕾修开心地点头,主动伸出小手,拉住了景渊的一根手指,带着他走向画架。
阿波尼亚、维尔薇和帕朵也跟了过去,科斯魔则默默从巨石上跃下,无声地走到画架另一侧,抱着手臂,目光依然带着审视。
画布上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都静默了片刻。
那是一幅用色极其大胆、情感却无比细腻的画卷。
背景是深邃绚烂的星空,无数星辰以奇妙的色彩组合闪耀,是充满了梦幻的粉紫、金橙与蔚蓝。
星空下,一团温暖的篝火在燃烧,火焰的颜色是明亮的橘黄与玫红交织。
篝火周围,或坐或站着一圈人。
虽然笔触带着孩童般的稚嫩与抽象,但每个人的特征都捕捉得极其精准。
粉色长发、笑容灿烂、正在翩翩起舞的爱莉希雅;神情安静、正用布擦拭手中太刀的樱;戴着漆黑面具、盘腿坐着、正用树枝串着什么在火上烤的千劫(旁边还画了几缕代表香气的波浪线)。
蹲在地上、笑嘻嘻逗弄着一只胖猫的帕朵;靠在岩石上、闭目吹奏口琴的科斯魔;双手交握在胸前、微微低头仿佛在祈祷的阿波尼亚……
在更外围的阴影里,还能隐约看到其他一些身影的轮廓。
而在篝火最近处,画面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用淡蓝色描绘的身影,那是格蕾修自己。
她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最令人动容的是,在她身体两侧,有两个用温暖的、模糊的橙黄色块描绘出的身影,一左一右,如同翅膀般环绕着她,虽然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份无条件的守护与爱意。
那是她早已逝去的父母。
她用画笔,让他们永远留在了这幅名为《家》的画里,留在了她的身边。
“这是《家》。”格蕾修指着画,认真地向景渊解释,声音轻软,“我的家人们。大家都在。爸爸和妈妈……也在。”
景渊凝视着这幅画,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烈情感。
有孤独,因为失去了至亲;有温暖,因为还有同伴的陪伴;有悲伤,因为回忆终究只是回忆;但更有希望,因为她用色彩将这一切美好永恒定格。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格蕾修纯净的眼睛,真诚地说:“画得非常美,格蕾修。你是个了不起的画家。”
格蕾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显然非常开心。
“谢谢大哥哥。”她认真地说,“大哥哥的颜色,也很特别。”
“颜色?”景渊饶有兴致地问。
“嗯。”格蕾修用力点头,开始解释她那独特的能力,“每个人,在格蕾修眼里,都有自己特别的‘颜色’。”
“凯文叔叔是冷冷的、像深海冰川一样的蓝色;樱姐姐是漂亮的、带着一点点忧伤的樱紫色;爱莉希雅姐姐是甜甜的、明亮的粉红色;千劫叔叔是火热的、滚烫的赤红色……”
她一个个数着,然后指向景渊:“但是大哥哥你,是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金色,不是黄金的那种颜色……是更亮、更温暖的,像早上刚刚升起来的太阳一样的金色。很亮,很暖和,好像能把所有冷冷的角落都照亮。”
“那金色太阳的深处,也有着深不见底的漆黑,比黑暗更加深邃,但却并不让人觉得害怕。”
她的话语天真无邪,却直指本质。
格蕾修看到的“颜色”,是灵魂本质与存在状态的某种直观映射。
阿波尼亚深深地看了景渊一眼,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了然与某种释然。
维尔薇也挑了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帕朵则好奇地凑近景渊,似乎想用肉眼看出他到底哪里“发光”。
景渊对格蕾修的形容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谢谢你的夸奖,格蕾修。我很喜欢这个比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戒备的科斯魔:“科斯魔,有件事,我想和你们谈谈。”
“关于格蕾修,关于阿波尼亚,关于维尔薇和帕朵,也关于你,关于所有留在这里的英桀们。关于……一个醒来、重逢、以及不再需要分离的未来。”
科斯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了看景渊,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和的阿波尼亚、维尔薇和有点蒙的帕朵,最后目光落在依偎在阿波尼亚身边、仰头好奇看着他的格蕾修。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远处彩色溪流潺潺的水声。
几秒钟后,科斯魔缓缓点了点头,虽然依旧没有多言,但那份沉默中透出的,是愿意倾听的姿态。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而在同一时刻,往世乐土的另一端,温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
芽衣跟随樱,踏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领域。
如果说格蕾修的区域是梦幻的童话王国,那么这里就是灼热的地狱前厅。
这里是“鏖灭”的领域,千劫的领土,一片由纯粹怒火与毁灭欲望构筑的焦灼荒原。
刚踏入这片区域,芽衣就感到皮肤传来一阵刺痛,那是超过七十度的高温空气与其中蕴含的灼热的侵蚀在同时作用。
她立刻调动体内雷之律者的力量,一层微不可察的紫色电磁屏障覆盖全身,过滤了大部分热量和有害物质,但那股仿佛要焚烧一切的燥热意志,依旧透过屏障隐隐传来。
樱走在前面,长发在热浪中微微飘动,她似乎完全不受环境影响,声音依旧平稳清冷,“这里不仅仅是物理环境恶劣,这里的空间本身都浸透了千劫的‘鏖灭’刻印之力。”
“无时无刻不在挑动生灵内心的破坏欲与愤怒。如果你感觉到心神不宁,或者难以抑制的战斗冲动,是正常现象。如果撑不住,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芽衣深吸一口气,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我撑得住。也正好需要这样的环境,来磨砺剑锋。”
樱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好。那么,他就在前面。”
她们转过一个由扭曲金属和凝固熔岩堆积而成的巨大障碍物,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火山口般的盆地,中央是翻滚沸腾、不断炸裂的岩浆湖,赤红的光芒将整个盆地映照得一片血红。
在岩浆湖的中心,耸立着一根孤零零的、由某种漆黑岩石构成的柱状高台。
高台之上,一个身影背对她们,孑然而立。
他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身看起来饱经战火、多处破损却依旧结实的暗色战斗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如同燃烧白色火焰般的乱发,以及脸上那张将面容遮蔽的漆黑面具。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一股狂暴、混乱、仿佛要将眼前所见一切尽数撕碎焚毁的恐怖气息,已经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扑面而来。
第719章 鏖灭的狂王
千劫,第六位英桀,「鏖灭」之铭的背负者。
“樱,你来了。”千劫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饱经摩擦的粗糙金属在碰撞,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与火气,“还带着一个……律者?”
他没有转身,但那冰冷刺骨、充满厌恶与杀意的感知,已经牢牢锁定了芽衣。
樱停下脚步,声音平静无波:“千劫,我来找你帮忙。”
“帮忙?”千劫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狂傲。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热心助人的家伙?你找错人了。如果你需要谁对你伸出援手,我建议你去找那个最喜欢‘帮助’别人的阿波尼亚。”
“当然,每一个被她‘帮助’过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的讥讽矛头直指阿波尼亚,言语中的憎恶毫不掩饰。
在千劫看来,阿波尼亚的“戒律”是最可憎的束缚与诅咒,是他最想撕碎的东西之一。
但他对樱说话时,虽然语气依旧粗暴,那份深入骨髓的敌意却几乎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以称之为“熟稔”甚至“认可”的态度。
十三英桀中,能在正面战斗中真正击败千劫的,只有凯文和爱莉希雅。
樱与他的胜负在五五之间,因此被千劫私下里算作“半个”。
甚至可以说,在所有英桀中,千劫内心唯一真正认可为“同伴”的,或许只有樱。
尽管他打死也不会承认这一点。
他曾不止一次对樱说过,只要她开口,他随时可以去杀了阿波尼亚。
“是你最喜欢的事,战斗。”樱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千劫终于缓缓转过身。
漆黑的面具下,似乎有着两团在其中熊熊燃烧、仿佛永不熄灭的赤金色火焰。
那火焰的光芒是如此炽烈,以至于让人产生幻觉,仿佛他的视线所及之处,空气都在扭曲燃烧。
他的目光先在樱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烙在芽衣身上,上下扫视。
千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新玩具般的残酷兴趣,“你那把曾多次让我品尝到濒死滋味的剑,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也让我‘回味无穷’。但今天,你似乎不打算亲自上场?”
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一场有趣的游戏。
芽衣上前一步,与樱并肩而立,紫色的眼眸毫不退缩地迎向那两道火焰般的目光,声音清冷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