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您好好想想。想通了,让郑主席给我打电话。”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屋里一片死寂。
赵小惠从厂区走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的衣服依然整洁,头发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她走到沙瑞金面前站定:
“沙书记,谈完了。我同意退股份。”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一松,但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小惠又补了一句:
“但大风厂没钱还我。五千八百万,一分都不能少。这件事,得政府和他们谈。”
沙瑞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刘志国站在旁边,脸色也沉了下来。
五千八百万,这钱谁出?
赵小惠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她后退一步,不再说话,把难题留给了这几位省里的领导。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岩石。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陈岩石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恳求,还有几分理直气壮:
“小金子,那个女人的话你听说了吧?股份她同意退了,可钱的事,你得想办法。政府不能看着大风厂的工人被逼死。”
沙瑞金的眼角微微抽搐。
他真的很想说,陈叔叔,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五千八百万,让政府垫?
这笔钱从哪儿出?账怎么走?
万一追不回来,谁来担这个责任?
但他不能说。
几十号人站在后面看着,大风厂里几百号工人等着,汽油桶还摆在墙角。
这个时候,他只能先稳住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陈叔叔,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协调。”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达康同志,”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大风厂在你们京州的地盘上,这件事就由你来负责。先安抚好工人,让他们放弃抵抗。钱的事,政府先垫着。后面追缴蔡成功的工作,你牵头。”
李达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是。”
他知道这个锅有多重。
五千八百万,京州市财政得勒紧多少腰带?
万一蔡成功抓不回来,这笔钱就得永远挂在账上。
可他不能说“不”。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不是让你个人出,是政府先垫付。后面该追的追,该查的查。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沙瑞金这才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陈岩石的电话:
“陈叔叔,达康同志答应了。政府先垫钱,你们可以撤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岩石的声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好。小金子,谢谢你。我这就让他们撤。”
电话挂断了。
大风厂内,凌晨。
陈岩石放下手机,看着屋里那些工人代表:
“沙书记答应了。政府先垫钱。你们都听见了吧?”
“让人把东西都收了吧。别让军队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些。”
郑西坡点了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很快,厂区里响起了呼喊声:“收工了,把家伙都收起来!政府答应垫钱了!”
掩体后面,战壕里面,瞭望楼上,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探出头来。
有人愣住了,有人哭了,有人欢呼,有人默默地放下手里的铁棍、木棒、土枪。
那些汽油桶被一个一个地搬离墙角,堆到一边。
那面巨大的国旗,依然在瞭望楼上飘扬。
警戒线外,几十号人看见厂区里开始有动静,那些掩体后面的人影在撤退,战壕里的人在往外爬,瞭望楼上的人走了下来。
然后,大门缓缓打开了。
郑西坡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工人。
下一秒,早就等候多时的特警和军队冲了进去。
他们沿着预定的路线,迅速控制了所有关键位置,掩体、战壕、瞭望楼、汽油桶堆放点。
工人们站在原地,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看着。
秦枫站在警戒线内,看着那些工人被一个一个带出来,然后默默地上了警车。
郑西坡被两个特警押着走出来时,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岩石身上。
陈岩石也正被带出来。
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
郑西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岩石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郑西坡低下头,不再看他。
陈海站在人群中,看着父亲被押出来。
他想冲上去,想喊一声“爸”,想问问他们凭什么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
但他不能。
他是反贪局局长。
他是党员。
他是陈岩石的儿子。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一步一步走近,又一步一步走远。
陈岩石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几分无可奈何的苍凉。
陈海张了张嘴,终于喊出一声:“爸……”
陈岩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没事。爸对不起你。”
然后,他被押上了警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陈海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警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季昌明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远处,沙瑞金、刘志国、高育良、李达康等人站在一起,看着这一幕。
这场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 276 章 李达康:你看我像四千五百万吗
京州市委会议室,次日。
李昭明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黑压压一片人。
他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但座位已经占了七八成。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会场。
京州市处级以上干部,少说也有上百号人,此刻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嗡嗡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昨晚大风厂那边闹大了。”
“何止听说,我姐夫在光明区,昨晚一宿没睡,凌晨四点才回家。”
“到底什么情况?我就听说军队都出动了。”
“嘘,小声点。我告诉你,那个陈岩石被抓了,当场带走。”
“陈岩石?那个退休的老检察长?”
“就是他。据说他鼓动工人搞什么武装对抗,汽油桶、战壕、掩体,跟打仗似的。”
“我的天……这老爷子是不是疯了?”
李昭明坐在后排,静静地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光明区的几个副局长,市发改委的处长们,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干部。
有人认出他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李区长,昨晚您也在现场吧?到底什么情况?”
李昭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等李书记来了就知道了。”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识趣地退开了。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李达康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市委秘书长和几个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