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蔡成功这个人,你了解吗?”
“大风厂的老板?”
老李想了想。
“听说过一些。据说是大风厂改制后承包的老板,跟工人关系还行。但这个人……怎么说呢,神龙见首不见尾。出了事之后就再没露过面,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躲起来了。到底在哪儿,没人知道。”
秦枫点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驶出城区,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老旧。
又开了十几分钟,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那片耸立在废墟中的老厂房。
老李指着前方:“秦局,那就是大风厂。”
秦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阳光下,几排灰扑扑的老厂房静静伫立,周围是大片大片拆平的废墟,砖石瓦砾堆积如山。
厂房的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大标语“工人自有财产,闲人免入”。
大门紧闭,门前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坐着几个穿工装的人,像是在放哨。
秦枫让司机把车停在远处,推门下车。
……
早上郑西坡从侧门进来时,阳光正从东边斜斜地照进厂区,在那面高高飘扬的国旗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脚步不紧不慢。
侧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两个手持铁棍的工人重新把门闩死。
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的革命歌曲在空气中回荡。
郑西坡穿过院子,目光扫过那些用草包垒起的掩体,掩体后面是齐腰深的战壕,战壕里三三两两蹲着值勤的工人,手里握着铁棍、木棒,有的还拿着自制的土枪。
他在一个掩体前停下脚步,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老曲,吃早饭了没?”
战壕里一个五十来岁、胡子拉碴的工人抬起头,咧嘴一笑:
“吃了吃了,郑主席,您这是来视察啊?”
郑西坡摆摆手:“视察什么视察,就是来看看。你们夜班的辛苦,白天该睡就睡,别硬撑着。”
老曲憨厚地笑笑:“睡不着,守着才踏实。万一那帮人来了呢?”
郑西坡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继续往里走。
厂区制高点上的瞭望楼里,一个年轻工人胸前挂着望远镜,看见他走过来,啪地立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郑西坡仰头看着他,笑着喊:“小孙,看见什么了?”
小孙举起望远镜往远处看了看,又低下头喊:“报告郑主席,外头一切正常,那帮人昨天来过一趟,转了一圈就走了!”
郑西坡点点头:“继续盯着,有情况就喊。”
“是!”
穿过院子,郑西坡走进那排老厂房的中间一栋。
这里是临时设立的“指挥部”,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墙上挂着厂区平面图,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
几个工人正围着一张桌子,低头看着什么。
看见郑西坡进来,一个四十来岁、面相精干的女人抬起头:“郑主席,你可算来了。”
郑西坡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怎么,出事了?”
女人叫王姐,是厂里的老职工,现在负责后勤。
她压低声音说:“昨晚有人看见,山上来了一群人,站了好久,对着咱们厂指指点点的。小孙用望远镜看了,说里头有个戴眼镜的,旁边还跟着个女的,穿得挺讲究。”
第 261 章 他们是要造反吗?【春节快乐,万字加更,求支持】
郑西坡眉头微微皱起:“戴眼镜的?”
“对,旁边还有几个穿夹克的,看着像当官的。”
“郑主席,会不会是……”
郑西坡沉默了几秒,摆摆手:“别瞎猜。来了就来了,咱们该干嘛干嘛。那帮人来了多少趟了?哪次不是转一圈就走?”
他顿了顿,又问:“蔡成功那边有消息吗?”
王姐摇摇头:“没有。电话打不通,人也不知道在哪儿。有人说是跑了,有人说是躲起来了。到底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郑西坡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腾。
“郑主席。”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开口。
“咱们这么守着,到底能守到什么时候?法院判了,政府不帮咱们,那帮人迟早要进来的……”
郑西坡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小李,你在厂里多少年了?”
小李愣了一下:“七八年了吧。”
“七八年。”
郑西坡点点头,“你刚来的时候,一个月挣多少?”
“千把块吧。”
“现在呢?”
小李想了想:“加上加班费,能拿三千多。”
郑西坡又吸了一口烟,:“三千多,够你在外面找别的工作吗?”
小李沉默了。
郑西坡把烟头按灭在桌上一个破旧的搪瓷缸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个工人正在战壕里走动,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咱们手里那点股份,是当年陈岩石同志一手帮咱们争取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时候国企改制,多少厂子的工人都被打发回家了,就咱们大风厂,工人手里有股,说话有份量。这些年,厂子再难,咱们也没让一个工人下岗。”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几个工人:“现在有人说,股权质押有猫腻,法院判得不公。我不知道真假,也不想去猜。但有一点我知道,这厂子要是真被山水集团拿走了,咱们这些人,去哪儿?”
没人接话。
郑西坡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所以,咱们得守着。不是跟政府对着干,是守咱们自己的饭碗。”
“是我们的,谁也别想动咱们一根手指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姐说道:“郑主席,你说得对。咱们就是普通工人,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谁让咱们没安稳,咱们就跟谁急。”
其他人纷纷点头。
郑西坡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
郑西坡坐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
秦枫站在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的厂区。
他原本只是想从外围了解一下情况,可真正看到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怔住了。
掩体,战壕,瞭望楼,汽油桶。
还有那些在掩体后面来回走动的身影。
“我操……”
身后一个年轻民警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工厂还是前线?”
老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秦局,这跟我们上个月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那时候还没这么多掩体,战壕也没这么深。这帮工人这是要干什么?”
秦枫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厂区,从那些草包垒起的掩体,到掩体后面齐腰深的战壕,到墙角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汽油桶,最后落在那面高高飘扬的旗帜上。
阳光很烈,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宣示着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老李,你觉得那汽油桶里是什么?”
老李脸色变了变:“该不会是……”
秦枫没有说话。
他转身下了土坡,回到车里。
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高音喇叭里隐隐约约的歌声。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秦枫?情况怎么样?”
秦枫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李区长,我在大风厂外面。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他把刚才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些掩体、战壕、瞭望楼,还有那排汽油桶。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
电话那头,李昭明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现在站在这儿,看着那个厂子,感觉像在看一座军事堡垒。”
秦枫最后说:“李区长,这不是普通的工人占厂。他们有组织,有准备,有工事。那汽油桶里如果真是汽油或者别的什么易燃物,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昭明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冷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意:
“这个大风厂想干什么?不服从领导,不执行法院判决,现在还搞起工事来了,这是要造反吗?!”
秦枫没有说话。
李昭明那边沉默了几秒,平复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依然冷峻:“你就在那儿等着,我让刘保国过去和你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