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
陈海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一言不发。
侯亮平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直到车子拐进一条偏僻的乡道,远处可见几栋三层小楼。
陈海这才开口:“就是那儿,前面那个院子。”
侯亮平“嗯”了一声。
车停在院门口,两人下车。
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田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
院子不大,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金边。
陈海领着侯亮平上了三楼,在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门前站定。
他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
“进来进来,门没锁。”
推门进去,侯亮平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老人。
陈岩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子撸到手肘,正端着个搪瓷盆往外走。
看见侯亮平,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猴子,真是猴子。”
陈岩石把搪瓷盆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快步走过来,握住侯亮平的手上下打量。
“哎哟喂,多少年没见了?你小子还是这副猴样,一点没变。”
老人的变化太大了。
记忆里那个留着威风凛凛络腮胡子、说话声如洪钟的陈叔叔,现在胡子没了,人也像是缩了一圈,肩膀微微佝偻着。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年轻时一样。
“胡子大叔。”
侯亮平用当年的称呼,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您老身体还好吧?”
“好。好得很。”
陈岩石拍拍胸脯。
“能吃能睡,还能骂人。来来来,快坐快坐。”
他拉着侯亮平往里走,嘴里不停。
“陈海这臭小子,早上打电话说要带你来吃饭,我让你阿姨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还炖了排骨,都是你爱吃的……”
侯亮平这才注意到,厨房里还有一个忙碌的身影。
陆亦可系着围裙,正麻利地把炒好的菜往盘子里盛。
灶台上油烟升腾,锅铲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葱姜蒜爆锅的香味。
她回头冲侯亮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忙活。
“这位?”
侯亮平有些意外,看向陈海。
陈海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解释说:
“这是我们一处处长陆亦可。那个你不是要来吗,我一个人招待不过来,就请她来帮个忙。”
陆亦可端着一盘清蒸鱼出来,一甩短发,似笑非笑地瞥了陈海一眼:
“陈局,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多乐意来似的。还不是怕您这位老同学嫌弃您手艺差,饿着肚子回京城。”
陈海被噎得说不出话,侯亮平哈哈大笑。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已经快摆满了,红烧肉、清炖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
椅子不够,陈海和陆亦可只能并排坐在床沿上。
侯亮平被按在上座,陈岩石老两口一边一个陪着。
酒倒上了。
京州特曲,本地酒,度数不低。
陆亦可端起酒杯,短发一甩,落落大方地冲侯亮平举了举:
“听说你外号叫猴子,我们陈局人又特老实。作为同学,你没少欺负他吧?”
侯亮平一口干了,叫起屈来:“哎呀陆处长,咱们不带这么巴结领导的。谁欺负谁啊?是你们领导欺负我呀。”
他放下酒杯,开始掰手指头:
“大学四年,我花钱请女生喝咖啡,你们领导去和人家谈恋爱,这事儿有没有?还有,我辛辛苦苦写的情书,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呢,你们领导就拿着去帮我‘把关’了,把关把关,把到他自己名下。你说说,谁欺负谁?”
陈海涨红了脸,筷子差点掉地上:“胡扯。胡扯。哪有的事。”
第 253 章 菜成功,就是菜【春节快乐,万字加更,求支持】
他急急地向陆亦可解释,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四年大学,这猴子总睡下铺,你们说我是不是孔融让梨?不是,我也想睡下铺,可睡不上啊,咱这位侯处长当年就是只活蹦乱跳的猴子。
他上床不是上,是蹦,我只要睡了下铺,他就猴性大发,常把我从梦中蹦醒。这家伙晚上不回来我不敢睡,最后只得自愿让出下铺。”
全桌笑喷。
陈岩石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他老伴儿一边笑一边擦眼睛,嘴里念叨着“这俩孩子”。
陆亦可笑得趴在了陈海肩膀上,陈海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侯亮平笑得最欢,可他笑着笑着,目光落在陈岩石满是皱纹的笑脸上,心里那点酸涩又泛上来了。
这顿饭,吃得热闹。
一瓶京州特曲很快就见底了。
侯亮平酒量大,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陈海却不行,喝到一半就开始头晕。
他坚持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往床边一靠,嘟囔着“眯一会儿”,话音刚落,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陆亦可看看他,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她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餐桌清理干净,碗碟端进厨房,又探出头来跟侯亮平告辞:
“侯处长,我先走了。陈局这一觉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你们聊着。”
侯亮平起身送她到门口。
陆亦可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
“丁义珍那案子,我们局里一直在查。陈局其实心里有数,就是嘴严。有什么想问的,您直接问他。”
侯亮平点点头,没说什么。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陈岩石老伴儿去厨房洗碗了,陈海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呼噜声此起彼伏。
侯亮平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坐到陈岩石对面。
“陈叔叔。”
他放下杯子,语气认真起来。
“我这次来,除了看您,还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陈岩石眯起眼睛:“什么事?说。”
“大风服装公司那封举报信。”
侯亮平盯着老人的眼睛。
“您在上面签了名,对吧?”
陈岩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怎么了?”
侯亮平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组织语言。
“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是我发小。”
他慢慢说。
“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半个多月前,他给我打过一通电话,说他让人坑了,把一笔股权弄丢了,让人家给坑了。我当时以为是普通的经济纠纷,没太当回事,就劝他走法律程序。”
他顿了顿:“今天听陈海说起您也签了名,我这才重视起来。陈叔叔,您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岩石的老伴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两杯茶放在桌上,又悄悄退到一旁坐下,静静听着。
陈岩石沉默了一会儿,眯起眼睛回忆。
“大风厂,当年是一家国营企业。”
他缓缓开口。
“我在京州做副市长的时候,主持过市属国企的股份制改革。大风厂就在那批名单里。当时厂里效益不好,工人们担心改制后饭碗不保,闹得很厉害。
我亲自去了好几趟,跟他们开会、谈心,最后定下来:让工人们集体持股,厂子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工人既是职工,又是股东。”
他叹了口气:
“那会儿大家都有干劲儿,觉得当家作主了,厂子慢慢也缓过来了。后来我调到省检察院,跟厂里联系少了。但工人们还记得我,有什么难处还来找我。”
侯亮平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去年。出事了。”
陈岩石的声音沉下来。
“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以厂子的股权作质押,向一个叫山水集团的公司借了五千万。结果还不上钱了,法院就把股权判给了山水集团。大风厂就这么易了主。”
侯亮平眉头皱起来:“五千万的债务,就把整个厂子抵押了?那个厂子的地……”
“你也知道?”
陈岩石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光明湖项目一启动,那块地的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现在据说光那块地皮,就值十个亿都不止了。”
他声音大起来:
“十个亿,五千万的债,十个亿的地,工人们能不炸吗?现在那些持股员工全都不干了,把厂子占了,不让山水集团的人进去。蔡成功也跑了,说是到京城上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