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丁义珍犯下这么大的案子,不会一点痕迹不留。”
侯亮平的目光依然落在鱼缸里。
“你想想,之前你们反贪局,还有纪委那边,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线索?难道没有一个人举报过他?”
陈海愣了一下,认真回忆起来:
“举报,也有几起,不过都是匿名的,内容比较笼统,说丁义珍插手工程项目、收受好处,但没提供具体证据,也没引起太大注意。后来市纪委那边初步核了一下,查无实据,就挂了。”
“就这些?”
陈海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份实名举报……”
侯亮平转过身,眼神锐利:“谁?”
陈海不自在地笑了笑,下意识摸了摸后颈:“我爹。”
侯亮平眉头一皱,以为自己听岔了:“你爹?陈叔叔?”
“你熟悉的那位,离休多年的老检察长,陈岩石同志。”
陈海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像在解释,又像在开脱。
“不过真正的举报人也不是他,是大风服装公司的几个工人。他们找了好几个部门没人理,不知道怎么摸到我爹那儿去了。我爹就帮着转了一下材料……”
“材料呢?”
“在我这里。”
陈海从文件柜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内容是反映丁义珍在光明峰项目征地拆迁中,涉嫌为开发商大开绿灯、压低补偿标准。但提供的证据……怎么说呢,比较薄弱,多是工人自己的口述,缺乏过硬的书证、物证。
我也找光明区那边核实过,拆迁程序是市里统一批复的,补偿标准也是区政府常务会研究通过的。所以……”
“所以你就忽略了?”
侯亮平替他说完下半句。
陈海没吭声。
侯亮平走过去,拿起档案袋,掂了掂分量,没急着打开。
他看着陈海,目光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哎,哎,咱老检察长没揍你屁股吧?”
陈海被他说得脸上一热,试图用玩笑搪塞过去:“猴子,你要不解气,就替我爹揍我一顿?”
侯亮平没接他的茬,把档案袋放回桌上:“不过你可能不了解我爹的近况,他早不是你熟悉的陈叔叔了。”
侯亮平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正常表情,眉头一挑:
“怎么不熟悉?我熟悉得很,说说,老头儿现在怎么样了?”
陈海叹了口气,索性把椅子拉近些,开始给侯亮平讲他父亲陈岩石这半年来的怪事。
“老头儿把房子卖了。”
侯亮平一愣:“什么房子?”
“厅局级的房改房,在西城区,一百二十多平。前几个月突然卖了,三百八十万,全捐给了慈善机构。”
陈海说着自己也摇头。
“我事前一点不知道,事后才通知我,让我去收拾剩下的东西。”
侯亮平张了张嘴,难得没说出话来。
“钱捐完,房子没了,老头儿和我老娘就搬去了郊区一家自费养老院。”
陈海继续说。
“说是养老院,其实就是个民办的老年公寓,条件还行,但跟老干部休养所没法比。我去看过两次,一间大屋隔成两半,外头会客里头睡觉,也就三四十平。”
“他图什么?”
“图什么?图心里舒坦。”
陈海苦笑。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还说,这些年看到那些贪官,住着几百万的房子,拿着老百姓的血汗钱,他就觉得那房子住着烫屁股。卖了、捐了,心里踏实。”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些:“老头儿还是那个脾气。”
“可不。”
陈海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复杂。
“有人说,这是老同志表达不满的方式,是对在位腐败干部的极大嘲讽。也有人说,他就是跟赵立春斗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临老了不想再争了,干脆把自己摘干净,省得被人戳脊梁骨。”
侯亮平皱眉:“跟赵立春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
陈海看了他一眼,像在说“你居然不知道这事”。
“老头儿当年和赵立春在京州市一个班子里共过事。那时候老头儿是市检察院检察长,赵立春是市长。两人从那时起就不对付,赵立春说他‘不懂经济’,老头儿说他‘满嘴跑火车、屁股不干净’。
后来赵立春一路顺风顺水,从市长到书记,从汉东到北京,官居高位。老头儿呢?熬到退休,本来该享受副省级待遇,硬是没批下来。”
第 249 章 确定分管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涩:“老头儿从不跟我说这些,但我知道,他憋屈。”
侯亮平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在想什么。
“所以他现在也不闲着。”
陈海继续。
“住进养老院后,那里快成‘省第二人民检察院’了。他资格老,汉东政法系统谁不知道陈岩石?那些打官司打不赢、告状没处告的人,不知怎么打听到他的住处,拿着状子找上门。
他也不嫌烦,能接的都接,能递的都递。动不动就给我打电话:陈海,我这里有个案子,某某局、某某区明显不作为,你们检察院管不管?”
他学着父亲的口气,自己都觉得好笑,可又笑不出来。
侯亮平忽然来了兴致:“走,我要去看看老头儿,现在就去。”
陈海一愣:“现在?”
“现在。怎么,不方便?”
“方便是方便……”
陈海看看表。
“都快下班了,从这儿开到养老院得一个小时。”
“那正好赶饭。”
侯亮平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把丁义珍的卷宗塞进自己包里。
“老头儿请客?”
陈海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老头儿已经备好饭菜了。”陈海低声说。
侯亮平停下手,回头看他。
“今天早上他打电话给我,问你什么时候到汉东。我说就今天,中午落地。他说,那晚上带猴子来我这儿吃饭。”
陈海避开他的目光。
“他以为你一来,丁义珍肯定落网了,这顿饭是给你接风兼庆功的。我还不知道待会儿怎么跟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侯亮平站在那儿,背包带子在手里攥着,半晌没动。
窗外暮色四合,办公室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
侯亮平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没有玩笑,没有揶揄。
“一人面对你实在难受,你故意折磨我啊。”
陈海抬起头,终于露出这一天一夜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那笑容里还带着苦涩。
他起身披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
光明区政府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光明区在家的几位常委。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光明峰项目的进度报告。
人到齐了。
区委副书记、常务副区长林海洋,几位区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长。
孙连城清了清嗓子,开口直奔主题:
“把大家叫来开这个会,是因为市里有紧急指示。昨天,市委达康书记把我叫去,专门谈了光明峰项目下一步怎么推进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沉下来:
“李书记的意思很明确:丁义珍出事了,但他留下的摊子不能乱。光明峰项目是市里的头号工程,四百八十亿的投资盘子,牵一发而动全身。项目必须继续推进,而且要比以前推得更快、更稳。”
常务副区长林海洋掐灭手里的烟,接话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不小。丁义珍在的时候,很多事情是他一手抓的,下面乡镇、街道、各个委办局都习惯听他的。
现在他出事了,那些投资商心里肯定打鼓,观望情绪很浓。这个节骨眼上,谁接手谁头疼。”
孙连城点点头,没接林海洋的话茬,继续说:
“第二个事,就是李昭明同志的分管领域问题。今天这个会上,咱们得定下来。”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市委组织部的批复文件,示意吴春林宣读。
吴春林推了推眼镜,照本宣科:
“根据市委组织部关于李昭明同志任职的建议,结合光明区当前工作需要,拟明确李昭明同志协助区长负责城乡建设、城市管理、国土资源、住房保障、投资促进等方面工作。
分管区住建局、区城管局、区国土分局、区投资促进局,联系光明湖项目指挥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海洋的烟刚点上,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城建、国土、投资促进,这几块原本是由他分管的一位副区长负责的,那位副区长上个月刚被省纪委带走协助调查,至今还没回来。
他本以为这几块会暂时归到自己手里过渡一下,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