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组织部的吴春林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省长。”
吴春林将文件袋双手递上。
“这是中组部刚刚发来的干部交流任职通知,以及相关同志的档案抄送件。”
刘志国明白了。
他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文件放这儿吧。高书记那边送去了吗?”
“已经同步抄送高书记办公室了。”
吴春林答道。
“好,你去忙吧。”
刘志国之前和李启华通了电话,李启华和他说了李昭明来汉东的事情。
本来光明区副区长的任命只需要市委上报组织部就行,但这是组织部下来,又是自家侄子,他自然要看一看。
刘志国这才不紧不慢地拆开文件袋,看完,他将文件重新装好,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陈,让组织部二处的同志来一下。”
很快,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刘志国将文件袋递还给他:
“这是李昭明同志的任职事宜,省委原则上同意,按程序走。你直接联系李达康同志,向他宣布省委和省委组织部的决定,后续事宜,由京州市委具体操作。我就不单独见他了。”
处长心领神会,双手接过文件袋:“明白,省长。我这就去联系达康书记。”
京州市委,李达康办公室内。
本来李达康就被丁义珍出逃这件事搞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一想到前日的会议,他李达康就一肚子邪火,不知道朝谁发。
丁义珍是这桩大案的关键。
对丁义珍的抓捕也是是关键中的关键。
陈海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明白这一点,但就是不明白,省检察院归省委管,不经请示抓一个厅局级干部不合适,况且最高检的抓捕手续现在也没见到,这是违规办案,就凭他侯亮平一句话?
你抓就抓吧,抓到也就算了,搞到最后居然还让丁义珍跑了。
他侯亮平仗着自己是钟家的女婿可以乱搞,你陈海有什么资格。
哦,他陈海当然有资格,他父亲是陈岩石嘛。
陈岩石可是一位老革命了。
省人民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外号“老石头”,跟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斗了大半辈子,结果离休时仍然是个厅级干部,硬是没能享受上副省级待遇。
而人家赵立春却调到京城。
之前在省委大院2号楼的会议室内。
除了正在外地考察调研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一心想要退休的省长刘志国以及几位与此事关联不大的常委外,汉东省的核心决策层几乎都聚集于此:
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省公安厅厅长赵东来,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以及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兼反贪局局长陈海。
季昌明刚刚结束了他条理清晰却内容沉重的汇报。
他扶了扶眼镜,用一贯平稳而审慎的语气做了结语:
“京城那边已有证据证明,丁义珍副市长涉嫌行贿受贿,而且数额巨大。我们具体如何处理,得请领导指示。”
高育良皱着眉头,目光扫过季昌明:
“丁义珍的事我们不知道,京城怎么先知道了?”
李达康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看向季昌明,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昌明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京州的干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这个市委书记竟然要通过最高检的渠道才知道?省纪委、市纪委的日常监督都干什么去了?”
季昌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补充道:“高书记,李书记,具体情况是这样。前段时间,邻省临江在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查办了一个涉及矿产投资的商人。
那个商人为了获取开采批文,曾向国家部委一位处长行贿。那位处长落网后,为争取宽大处理,检举揭发了向他行贿的人员名单,其中就包括了丁义珍副市长。”
高育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目光转向李达康,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达康书记,这个丁义珍,在你们京州,具体分管哪些方面的工作?”
李达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知道高育良这是在明知故问。
他深吸一口气:“丁义珍分管的工作很重要。城市建设、老城改造、特别是光明峰综合开发项目,还有……市里的煤矿资源整合。
有些工作名义上是我挂帅牵头,但具体的落实推进,很多都是他在抓。”
坐在季昌明旁边的陈海,心里明镜似的。
他太了解李达康了。
这位以“法无禁止即自由”为口号、作风强势的市委书记,绝不会轻易把自己一手提拔、正掌管着几百亿“光明峰”项目的得力干将交出去,那等于自打耳光,也势必影响京州眼下轰轰烈烈的建设局面。
第 238 章 李达康:我激动了吗?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省公安厅厅长赵东来,小心翼翼地开口了,脸上挂着略带圆滑的笑容:
“高书记,李书记,既然情况这么复杂,牵扯面又广,我提个不成熟的建议,您二位看是否可行?
是不是,可以先由省纪委出面,把丁义珍同志规起来?这样一来,既表明了省委对干部违纪问题零容忍的态度,控制了人,主动权也还在我们省里。
我们公安厅可以全力配合纪委执行。毕竟,丁义珍同志目前只是有重大嫌疑,最终如何定性,还需要深入调查。”
陈海瞥了赵东来一眼。
这位赵厅长,早年不过是京州一个普通民警,据说在几次扫黄打非的亮点行动中表现突出,不知怎的就入了赵立春的眼,从此一路高升。
从派出所长到市局副局长、局长,直到赵立春调离汉东前,将他推上了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
坊间都传他是赵家帮的核心人物,与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过从甚密,经常出入那个神秘的“山水庄园”。
而李达康,曾是赵立春的秘书,与赵东来自然也渊源不浅。
赵东来这个先规起来的建议,看似折中,实则是给李达康一个台阶下,把问题暂时圈在省内,避免被京城直接插手的被动局面。
果然,李达康立刻接住了这个台阶,脸色稍霁,点头道:
“东来厅长这个意见比较稳妥!我看可以。先由省纪委双规审查,把情况彻底搞清楚。如果确实有问题,我们绝不姑息;如果是误会,也能还干部一个清白。育良书记,你觉得呢?”
压力瞬间来到了高育良这边。
他轻轻用指节叩击着桌面,目光在季昌明和李达康之间游移。
他对赵立春那套体系的亲近程度,远不如李达康和赵东来。
他起家靠的是汉东本地老领导梁群峰的提携,虽然后来梁群峰退休,他也审时度势地向赵立春靠拢,但始终隔着一层。
此刻,若同意双规丁义珍,就等于默许了李达康内部消化的意图。
这个板拍下去,将来若生出什么枝节,责任谁负?
更何况,他与李达康在吕州搭班子时积怨颇深,看着这位强势的对手陷入窘境,他内心未尝没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要他明目张胆地给李达康使绊子,又不是他高育良的风格。
“这个嘛……”
高育良拖长了语调,看向季昌明。
“季检,你是检察长,主管业务,你的意见呢?是倾向于‘规’,还是倾向于直接配合京城‘拘’?”
季昌明心里叹了口气,球又踢回来了。
他斟酌着词句,力求滴水不漏:“高书记,我尊重省委和您、李书记的意见。
从程序上讲,京城那边立案手续齐全,要求我们协助拘传,我们照办是理所应当。
当然,如果省委从稳定大局、考虑京州工作实际出发,认为先由纪委规起来更稳妥,只要能把人有效控制住,后续衔接好,也不是不可以操作。”
他话锋微妙一转。
“不过,从我们检察机关的专业角度和避免日后程序争议考虑,直接走司法拘传程序,可能……更为规范,也少些后患。”
李达康听出了季昌明话里的意思,脸色又沉了下去。
高育良点了点头,似乎对季昌明的回答表示理解,随即却突然将目光投向一直没怎么发言的陈海:
“哎,陈海啊,你是具体负责反贪侦查的局长,你也说说看法。别光听我们在这讨论,你们一线同志的意见很重要。”
陈海猝不及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感受到一圈领导目光的聚焦,他额角微微见汗。他骨子里继承了父亲陈岩石的正直,一股血气涌了上来。
“高书记。”
“我也倾向于直接配合京城拘传。而且,这本来就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侦办的案件,我们协助执行就好。”
李达康不悦地打断了陈海的话,语气带着质问:
“陈局长,如果协助拘了,是不是意味着丁义珍这个案子的主导权、办案权,就完全转移到京城最高检手里了?我们省里还能不能掌握情况、把握节奏?”
陈海到底年轻些,直接指出了李达康理解上的偏差:
“李书记,这一点可能您有些误会。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立案侦查的,办案权本来就在他们那里,不存在转移的问题。我们省检察院和反贪局,是依法配合协助侦查。”
李达康像是被戳到了痛点,眼睛睁大了些,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如果由我们省里来查办,哪怕是纪委先规起来,主动权就在我们自己手上,查到哪里,查到什么程度,我们心里有数,也能更好地把握对工作大局的影响!
如果完全交给最高检来办,将来会查出什么,牵连多广,就完全不可控了!同志们,我这么说,绝对没有任何要包庇谁的意思,完全是出于对京州工作大局、对光明峰几百亿项目负责的考虑!”
会议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意见分歧公开化,且带上了些许针锋相对的意味。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个有些轴、但敢说话的学生,眼角余光里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看到强势的李达康在程序和法律面前受挫,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或许确实泛起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当年在吕州,身为书记的他可没少受时任市长李达康的掣肘和强势挤压。
“达康书记,别激动嘛。”
李达康脖子一梗:“我激动了吗?”
高育良毕竟老练,面上丝毫不露,轻轻咳嗽一声,调和道:
“好了好了,讨论问题,各抒己见。达康书记的顾虑,是从地方工作实际出发,可以理解。昌明同志和陈海同志的意见,是从法律程序和检察职能出发,也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
“昌明同志、陈海,你们检察院既要坚决执行最高检的指示,也要充分考虑我们汉东省、特别是京州市的实际工作情况啊。
让京城方面直接来把人带走,动静会不会太大?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甚至造成在光明峰项目投资的客商恐慌、撤离?
那个项目,现在是京州乃至全省的发展引擎之一,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赵东来立刻察言观色,谨慎地附和道:
“是啊,高书记考虑得周全。丁义珍毕竟是光明峰改造项目的总指挥,手里掌握着四百八十亿的投资盘子,上下关联的环节很多。突然被抓,下面的工作衔接、市场信心,都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