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龙便进了里屋,几个孩子从屋子里钻了出去,李龙还隐约听着李娟在说雪苹雪琴:
“你俩就别再说那普通话了,学校里说就行,在家里还装啥?”
好吧,可能雪苹雪琴在奎屯那边已经上学了,那里学校不像这边,上课要求普通话对答,这俩孩子已经习惯了吧?
嘿,被反向鄙视了……
进了里屋,看方桌被抬到了屋子中间,老爹、大哥、二哥和姐夫一人坐一边,老爹和大哥两个人面不改色,二哥李安国脸有些红,姐夫陈兴邦则是满脸通红。
“二哥姐夫,新年快乐,你们是咋回来的?”
“你二哥大清早,你们走的时候就给队里打了电话。明娃跑过来给我说的,我开着拖拉机去县里接的他们。”
“那应该找我的。”李龙有些后悔,“我开车还快一些。”
“是该找你的,你那吉普车还有个样子,这拖拉机坐着面子就没那么大嘛,二哥你说是不是?”陈兴邦还真就顺着李龙的话接了过来。
李龙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是身份变了,酒喝多了,有点压不住自己了?
“嘿,那是,吉普车是比拖拉机有面。”李安国也点点头,“不过有拖拉机也行啊,咱们还买不上。咋说大哥虽然在农民,那日子也过得不比咱们差。”
李龙脸上的笑容就更淡了。
这真是有点忘形啊!真把自己当城里人,看不上村里人了?
“你那吉普挪不下那么多人。”李建国倒不在意,笑着说,“反正我也没啥事,你喝酒了?”
“喝了几杯。”李龙笑笑。
“那不算啥!”陈兴邦高声说道,“来来来,坐!这忙了一年了,咱一家人好不容易坐一块儿,来,姐夫抻量下你的酒量!”
这姐夫陈兴邦明显喝的有点多了。
二哥也一样,拽了个板凳放在自己和陈兴邦中间,示意李龙坐那里。
李龙能感觉出来,无论是姐夫还是二哥,都比去年初刚来的时候自信了许多。
毕竟一个成了建筑工人,一个成了食品厂工人,都吃上了商品粮,过来也是穿的新衣服,家小都接到了身边,日子明显过的比以前强许多倍,心气自然足了。
这份足够的心气,就表现在了大哥这里。
因为大哥还是农民。
李龙微微摇了摇头。人性还是没变啊,虽然际遇有了变化,但性格真就很难改。
他看酒瓶子在大哥那里,便知道大哥掌酒。李龙站了起来,对着大哥说道:
“大哥,我看你们应该都喝几杯了,我最小,这酒瓶子给我掌一会儿可行?”
酒司令的事情可不是随便就能当的。好在在家里,李龙也就不那么规矩了,不然至少得先打个通关,才能从酒司令那里要来瓶子掌酒。
“小龙啊,你喝多了就不喝了。”李青侠说道。
“就是,那酒辣的,有啥好喝的?”老娘杜春芳坐在沙发上,也来了一句。虽然现在她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酒,但对小儿子,她还是觉得少喝为好。
毕竟那边还有个怀着孩子的儿媳妇呢。
“老爹老娘,没事。”今天李龙也打算放开一些,他笑着说道,“今天高兴,咱们一大家子人都齐了。
老爹以前老说咱家老家修族谱了,说实话,以后修族谱,把老族谱拿过来,咱们在北疆这边其实也可以单开一枝了。看看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多兴旺!”
“嘿嘿,就是!”李青侠心里未尝没有这样的想法,李龙说出了他的心声。
“这事好办!”李建国笑笑,“赶明儿有空了,我回老家一趟,把族谱拿回来!”
说着,他就把酒瓶子递给了李龙。
李青侠在老家村里算是辈份最长的那位,族谱修好了,至少他这一支是必然要拿一套的。
拿回来,按这一枝从祖上往下捋就是了。况且再过几十年,谁还在意这个?
“今天高兴,二哥和姐夫也好久没回来了,我咋也得好好赔着他们喝一喝。”李龙接着说道,“大哥撑着这个家不容易,这过年了,喝差不多就行了。我年纪轻,你们两个也别说我欺负你们。
划拳就算了,来,我作为最小的,先敬你们,一个一杯!二哥,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说着就拿着酒瓶子给自己满倒一杯,又给二哥和姐夫杯子里加满了酒,自己端起了杯子。
二哥和姐夫可能会说些大话,可能会有些得意,大哥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是不可能和他们计较的。
但李龙自十二三岁开始就是被大哥大嫂带大的,平时不论,这时候酒喝多了,二哥和姐夫言语上有些不敬的话,大哥不管,他是不可能不管的。
李安国和陈兴邦也没想到李龙这一坐到桌子上就主动进攻了。
岁数都不大,年轻气盛虽然算不上,但怎么也不可能不接招嘛。
李龙和二哥碰了一下,一口把酒喝下去。
他后面不远处就是火墙,后背烤的暖洪洪的,干脆便把大衣外套脱掉,然后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对着陈兴邦说道:
“姐夫,你也利害,这去了不到半年就成了食品厂的正式职工了。这真要在老家说,那能让不少人得红眼病了,来,碰一个,祝你们新的一年,发大财!”
陈兴邦愣了一下,端起杯子和李龙碰了一下,想说什么,这边李龙已经把酒喝掉了。
“吃点东西,别光喝!”大嫂端了一盘卤肉放在桌上,把吃空的盘子撤了两个,对着李龙说道。
“大嫂,这点酒,不算啥。”李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炉子里火旺,屋子里热,李龙头上见汗,便知道这把稳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吃了,把酒味压了下去,笑着说道:“肉吃多了,还是喜欢吃大嫂腌的咸菜。”
“那有啥好吃的?”陈兴邦随意的说了一句,“还是肉好吃。”
“那不一样。”李龙摆摆手,“那肉你天天吃,总有吃烦的时候……这冬天,我还就是喜欢吃这咸菜。
姐夫,来,咱们再走一个,这红琴也该上学了吧?你们那边食品厂应该有安排吧?”
见李龙喝酒的频率这么快,李建国抬手想劝,被旁边的老爹李青侠给碰了一下。
“让他来。”李青侠小声说道,“治治这两个!小龙的酒量好的很,他心里有数!”
李建国其实并不需要李龙为他出头。弟弟和妹夫两个都成了吃商品粮的工人,连带着家里人都一样,这是好事。
年轻人嘛,得意一点正常。他比李安国和陈兴邦两个经历的多,虽然不至于宠辱不惊,但自家人,包容感会更强一些。
不然的话,以他的酒量,两个人轮番上也不是对手。
毕竟头一次来北疆,在兵团连队当司务长,那时候的连队的一个特产就是酒——用多余的玉米和高粱酿的烧酒。
他的酒量是熏出来的!
所以他不想让李龙喝太多——潜意思里,他还是把李龙当个孩子。
老爹这么一说,李建国笑了。李龙大了,有自己的家了,成年了,能顶上去了——哪怕是对着自己的二哥和姐夫。
人有亲疏,哪怕是在自己家里。
老爹老娘都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何况兄弟姐妹呢?
行吧,那就看看小龙的能耐,有自己在这里兜底,也不怕有啥笑话。反正家里地方大,前面还有个院子,也不可能不好安置。
“大嫂,要不要劝一劝?”厨房那边,陈丽蓉是能看出来不妥的,她把握不好,问着大嫂梁月梅。
“劝啥?”李霞在边上没好气的说道,“当了食品厂的工人,口气大的没边了,正好让小龙教训教训他!还真以为当工人是自己多大的本事?没小龙最开始帮忙,他能干啥?”
这话不仅是把陈兴邦说了,也把李安国带了进来。陈丽蓉脸有些红,表情有些尴尬。
他们两家过来的时候,带着不少的东西,无论是李安国还是陈兴邦未尝没有衣锦还乡的想法。
陈丽蓉也有种翻身的感觉。想想刚来的时候自己的心思有多卑微,现在总算喘口气了。
但其实他们自己都清楚,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大哥大嫂包括李龙他们,都没把他们当外人。无论是当工人前还是当工人后,都是当自己家人看的。
只是自己的心态变化了而已。
梁月梅笑笑说道:
“不用劝,都是自己人,他们男的在那边喝,来,咱们也把桌子支起来。忙一年了,咱们也没好好说说话,今天咱们厨房里的也好好过个年。”
李龙的做法梁月梅心底里是支持的,也是很欣慰的。这个小弟啊,没白疼,已经能够帮着大哥出气了,挺好的。
这方面梁月梅比李建国敏感,她早就听出来李安国和陈兴邦语气里的张扬。
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作为大嫂,她还真不能说什么。
这张扬是应该的,但不能对着家里人啊。
自家男人坐在那里就听着,她却有些愤愤不平的感觉。
这时候李龙过来了,这话一说,梁月梅就听出来了。她也知道李龙听出来了,而且还有那意思是要教训一下的。
行了,男人的事情,让男人们自己去解决吧。
这边,李龙已经又把酒端起来了:
“来,大哥,二哥,姐夫,咱们一起敬老爹老娘一个酒。你们一个在奎屯,一个在石城,这老爹老娘在这里呆着,看看今天你们到了,多高兴!”
这酒该喝,李青侠美滋滋的端起了杯子。这边李龙给老娘倒了半杯,双手递了过去。
杜春芳接过杯子,又给李龙说了一句:
“他们说他们的,你少喝些!”
“老娘,没事,这才哪到哪?”
这个酒没人有话说,老两口高兴,李建国也是欣慰,这小龙就是会说话。
喝完酒,吃了两口菜,陈兴邦觉得该自己说话了,没想到李龙又端着杯子开口了:
“刚才长辈的话说完了。现在呢,咱们说一说咱们这一辈的。我最小,说话没啥顾忌,你们听着觉得对,那就喝。”
“嘿,你说错了咱们哥几个还能怪你?”李安国的脸更红了,笑着说道。
“那是那是。”陈兴邦也说着。
“那我就说了,主要是说二哥和姐夫的,对了,还有我。”李龙说话间就把李安国和陈兴邦的杯子倒满了,“这一年了,以前不说,这一年,老爹老娘在大哥这里。
大哥大嫂要种地,要照顾老爹老娘,要养两个娃娃,家里还有猪,活可比咱们在县里市里多多了。
但老爹老娘让大哥大嫂照顾的可好,我这时不时见还好,你们都好几个月不见了,看老爹老娘是不是长胖了,气色也好了?”
“那是那是!”
“嗯,这没得说!”
“那咱们三个是不是敬大哥一个?大哥你随意,这是表达我们的心意。俺三个按理说是应该一样该照顾老爹老娘的,不过我们没尽到心,这是该敬你俩的——大嫂,大嫂!”
梁月梅其实都听着呢,这一会儿听着李龙的话,感觉这一年的付出,值得了。
李龙一喊,她急忙应道:
“在呢在呢,你们兄弟几个在那边喝,我们这边也吃着呢。”
“那大嫂,我就让我哥代表你了啊!”
“行行!哈哈,他代表就行。”梁月梅笑得很开心。
以前最烦李建国喝多,今天,喝多就喝多吧,谁让高兴呢?
这边李霞小声说道:
“小龙就是厉害,这话说的……大嫂,那我俩也敬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