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本来是看包国维气度不凡,文质彬彬的样子,觉得是一个可塑之才。
想要通过辩论,点化对方一二。
谁曾想,从前一直在学校里说一不二的自己,竟然会在这上面输给了对方。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钱先生心里顿时生出了无数好奇心。
想了想,他摇头自嘲说道。
“没想到老夫不服输了一辈子,竟然败在你小子的口舌之下了,实在是令人惭愧啊,我倒也不是输不起之人。
说实话,你小子刚才的那番话,的确是让我动摇了。”
“你这人输了就输了,还有那么多话。”
曹晏海顿时不高兴了,这人怎么总是有一股子牛逼劲头,他当他是谁啊?
曹晏海不知道中年人的身份,但他知道包国维的身份有多牛逼。
要不是包国维之前提醒,一路上不要暴露身份,曹晏海非要让对方惊掉大牙不可。
钱先生笑着摇摇头,明显没有将曹晏海的话放在心上,他继续看向包国维说道。
“可伱若是觉得我,全盘否定了华夏,那便是错了。”
他背着手,看向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不由得感慨说道。
“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华夏的文化到底有多出彩,只可惜这些年,我们做了太多的努力,却一无所获。”
钱先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反问说道:“若非是绝望了,谁又肯放弃民族之文字与文化呢?”
说出这话的时候,包国维能够体会到对方话语里面的痛心。
他回答说道:“不见得,这些年也不算得上毫无成就吧。”
“有希望者,不过三两人而已。”
曹晏海突然跳出来说道:“既然如此,先生可听过包秉文的名头,这位先生如今风头无两,更是获得了普利策奖,算是为了我华夏人扬名了,先生看到包秉文,还能够说如今华夏没有希望么?
他趾高气扬,仿佛说得是自己一样。
看对方不爽,就是想要揶揄一下。
包国维则是瞪了一眼曹晏海,这小子又在画蛇添足。
可说到“包秉文”这个名字,钱先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笑着说道。
“对于包秉文,我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第340章 钱先生是真大师?抵达津门!
“对于包秉文,我自然是有许多了解的,此人乃是杭城人士,年纪轻轻却身负才华,不仅仅在文学上有所造诣,于医学等领域也同样有些涉猎,可以算是当今华夏之俊杰也!”
钱先生感慨说道。
对于包秉文,他自然能够说了解,自从上次在北平与诸多教授,议论过“十七岁教授”一事之后,钱先生便利用空余时间,将包秉文的事迹和作品,全部都阅读了一遍。
想到包国维的作品,钱先生好像打开了话匣子,他摇头说道。
“秉文的确算得上一个俊杰,可要说能够改变华夏,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他的作品具有灵性,往往奇思妙想,开创出一个全新的艺术流派,可终究是多了少年锐气,少了一些老成。”
开始了讨论,钱先生便不吝啬自己的见闻。
“我听说,上次的普利策奖,秉文在美国引起了轩然大波,先是令普利策奖的评选推迟了好几个月,后来拒绝领取普利策奖,又令美国文坛炸开了锅。”
他有些无奈地说道。
“这个包秉文,本来可以名扬天下,可终究是有些小家子气,落得如今国内外毁誉参半的下场。”
听到别人当面评价自己,包国维觉得有些有趣,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先生难道不知道,包秉文乃是情有可原吗?我听说他的恩师章太炎,如今在姑苏重病,为了救治恩师,就算是普利策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我说的正是这個。”钱先生说道。“我本次去杭城,本就是为了看望太炎先生,他乃是我的授业恩师,没有不去之理,可我也知道,太炎先生所患之肺疾,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够治疗,也可以说是一种绝症。”
钱先生有些动容,脸色也沉下来。
“我与太炎先生交流,能够感受到他言语里面,对于秉文不去领奖的失望。
秉文也并非医师,若是能够领取这个奖项,满足老人一生的心愿,岂不是比陪伴更加好么?
只可惜我没有见到秉文,不能与他好好谈论一番。”
包国维讶异地看了一眼对方。
章太炎生病之后,诸多的门生故吏都曾经来看望过,钱先生作为弟子,自然也是要看看的。
自己两地奔波,都是风风火火,错开没有见到这位钱先生,倒也是正常的事情。
至于对方的观点,见仁见智。
包国维也不打算为自己做辩解。
一来二去,两个人从包国维聊到了国内文学,从国内文学聊到了美国文学的发展。
几乎谈天说地,无所不谈。
钱先生本来与包国维针锋相对,可这会儿,也不得不被对方的学识给折服。
有那么一瞬间,钱先生起了怀疑,面前这位少年或许是.
可一想到,这是一趟通往津门的列车,他便打消了念头。
无论如何,包秉文也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包秉文则是不厌其烦地与这位先生交流,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即便是,这位钱先生思想有些激进,可掩盖不了他的伟大之处。
包国维仍旧记得,历史上他与迅哥儿的谈话,直接促成了一名大文豪的诞生。
迅哥儿于老槐树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从昏睡入死,并不感到就要死的悲哀。
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这位钱先生则是回答道:“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就这短短的一句话,切中了迅哥儿的心,便好像顿时开窍了一般,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这样的先生,如何能够令包国维不敬仰。
当谈到欧洲历史的时候,钱先生已经彻底折服了,他感叹道。
“这位小友,你对于俄国彼得大帝的评价,实在是令我相见恨晚,此次旅途我也不算是浪费光阴!”
他喝了一口,水壶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发出快意的大笑。
包国维点了点头说道。
“不打不相识,与先生聊了这么久,你我二人还未自我介绍,不如互相认识下如何?”
“甚好!”钱先生盘腿,在座位上说道。“鄙人姓钱,事前已经说过了,名为疑古,致力于破除一切‘唯古是信’的传统观念。”
钱疑古?
包国维有些讶异地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跟对方摊牌的。
可没有想到,这个老小子竟然用化名。
就算是化名,包国维也同样清楚,这个疑古,全名为疑古玄同,乃是这位先生的号。
而他真实的身份,则是鼎鼎大名的钱玄同!
想了想,包国维也理解了。
出门在外,谁还不多弄几个马甲呢?
钱玄同也不是傻子,不可能与刚刚认识一会儿的人,便推心置腹。
这年代里,小心驶得万年船!
既然如此,包国维拱了拱手,笑着说道。
“在下周明诚!”
旅途漫漫,民国时期想要从姑苏到达津门,并不是一条通路。
乘客从姑苏出发,先要达到金陵,再乘坐渡轮过长江,到达津浦铁路。
这是连接华北和华东的重要铁路。
包国维与钱玄同相谈甚欢,几乎无所不聊。
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去探查对方的身份,仅仅做学术上的讨论。
于是,就算是换乘,也同样是买在一起。
聊到尽兴之时,钱玄同不免感慨说道。
“明诚,你真的不打算与我去北平么?你如今虽只有二十五岁,可要当上一个讲师也并不是难事。”
钱玄同自然是要回北平的,看到这个周明诚之后,不由得升起了惜才的想法。
包国维笑着拱拱手,想到自己今后在北大见到这位先生,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的表情,便觉得有趣。
随即拒绝说道。
“先生不必再提了,我此去津门乃是有急事,若有机会一定去北大与先生求教。”
见对方态度坚决,钱玄同也不好坚持,只能点点头。
“好吧,明诚你可一定要来啊!”
火车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两天一夜之后,到达了津门火车站。
钱玄同和包国维一起下了车,他要去北平,是需要下车换乘的。
在津门火车站这里,二人算是正式分别了。
钱玄同拱拱手说道:“明诚兄弟,就此一别还望保重,今后我在北大等着伱,再与我辩论个三天三夜。”
包国维笑着点点头。
“一定赴约!”
临走的时候,包国维给了对方几百银元,他知道如今的北大教师,收入都很拮据,不知道被拖欠了多久的工资。
这些钱,肯定是对方必需的。
推迟了一两次,钱玄同一路上见识到对方的出手阔绰,最终还是收下了,他是真的缺钱。
临别时,他不免作揖感动说道。
“明诚兄!此份友谊我必定铭记在心,所借钱财今后一定奉还。”
离开了津门火车站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