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瞎子的眼皮剧烈颤动,那双凹陷的眼睛拼命地想要睁开。他“看”向陆长生的方向,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胡乱转动。
“是谁……”他喃喃着,声音忽高忽低,“你应该死了……是谁救了你……”
他的手指顺着陆长生的袖口往上摸,摸到手腕,摸到小臂,摸到手肘——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陆长生任由他摸着,没有动。
“六年前......六年前你就应该是个死人了,”陈瞎子死死抓住陆长生的手腕,“是谁帮你续的命?是谁?!”
第105章 是谁?
成才俊在洞口外看得心惊肉跳,压低声音喊:
“陆哥?怎么回事?”
陆长生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转向陈瞎子。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我就回答你,怎么样?”
陆长生看着他疯疯癫癫的脸,但清楚的知道他并非没有理智。
陈瞎子的手还抓着陆长生的手腕,枯瘦的指节像铁箍一样紧。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对着陆长生的方向,灰白的眼珠在凹陷的眼眶里微微转动。
像是在权衡。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你愿意回答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真的愿意告诉我?”
“当然。”陆长生的声音很平静,“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回答你的问题,这很公平。”
陈瞎子咧开嘴,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那笑容在他干枯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嘴角扯到一半又僵住,变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
“好……好……”他喃喃着,抓着陆长生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些,但仍没有完全放开,仿佛怕他跑掉,“你问……你问……”
“那好,”陆长生点了点头,“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陈瞎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因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没有用了。”
陆长生眉头微动。
“没有用了?”
“看完了……说完了……”陈瞎子喃喃,“每一个人来……他们都要我看……都要我说……”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草席,枯瘦的手指抠进草茎里。
但他的话却让陆长生的脊背瞬间绷紧。
“告诉他们……外面来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告诉他们,这个人胆子大还是胆子小,脾气急还是脾气慢,信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舍不得什么……”
“告诉他们,这个人小时候受过什么苦,长大了有什么疤……”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陆长生的脑海里。
那些村民直勾勾的眼神。
那些看似无意的搭话。
“他们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陆长生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我就是个算命的”陈瞎子笑了,漏出黄色的牙齿,“做他们该做的事......”
“好。”
陆长生点了点头。
“那是谁让你干的?村长吗?”
陈瞎子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容更大了。那笑容在他干枯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漏出发黄的牙齿,牙龈萎缩得厉害,露出黑红色的牙床。
“村长?”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没有村长,恐怕我早就活不成了......”
陆长生眉头微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瞎子的手又抓紧了陆长生的手腕,枯瘦的指节像铁箍一样紧。他把脸凑过来,凑得很近,近到陆长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霉烂和血腥的复杂气味。
“你还不明白吗?村长一死,你,我,他——”陈瞎子猛地转头看向洞口的成才俊,“我们这些正常人就全完了!”
陆长生盯着陈瞎子那张干枯扭曲的脸,试图从那层癫狂之下找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但陈瞎子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你问完了。”陈瞎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疯子,“该我了。”
他的手还抓着陆长生的手腕,枯瘦的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像是要把自己的问题嵌进陆长生的骨头里。
“六年前,你就该死了。”
他的声音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
他顿了顿,那双灰白的眼睛对着陆长生的方向,眼珠在凹陷的眼眶里微微颤动。
“可是你现在站在这里。热的。活的。”
“所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带着一种癫狂的执着:
“是谁帮你续的命?是谁?!”
陆长生看着他。
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拼命想要“看”到答案的眼睛,看着那枯瘦手指上传来的、几乎要捏碎他腕骨的力道。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抽回手。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仿佛陈瞎子问的不是关于他自己的生死,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谁。”
陈瞎子的手僵住了。
“什么?”
“没有谁。”陆长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六年前我没有死,是因为——”
他顿了顿。
陈瞎子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是因为我救了我自己。”
这句话像是投进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死寂。
陈瞎子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那张干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困惑、恐惧、怀疑,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陆长生一字一顿,“六年前,我救了我自己,为我自己续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瞎子的手从陆长生的手腕上滑落,垂落在草席上。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佝偻的身躯。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陈瞎子那张彻底陷入混乱的脸,缓缓站起身。
“你问完了。我回答了。”
他转身,侧身挤出了洞口。
陆长生没有回头。
成才俊看到陆长生出来,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陈瞎子没有动静。
他甚至没有喊叫,没有继续追问,没有任何声音。
像是被那句话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
又像是在那片黑暗里,独自消化着什么。
陆长生弯下腰,把青石板重新盖回去。
“砰。”
石板落回原处,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两人没敢停留,收集到了有用的信息,便迅速离开了这里。
但马克和凯文两人此时却陷入了生死困境。
第106章 住手
雾气在巷道里缓缓蠕动,像无数条慵懒的舌头,舔舐着每一寸青石板。
凯文和马克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你确定看到了?”
凯文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雾气。
“确定。”马克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那张脸,烧成灰我都认得。”
那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脸有点脏,但眼睛很亮——就是那双眼睛,带着他们走进那片竹林,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是因为他,马克的手臂才会中毒,整个人也差一点就要死掉。
“他的手臂……”马克顿了顿,眉头皱起,“好像废了一条。”
凯文没有回答。
他刚才也看到了。
那个少年从巷口一闪而过时,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像是断了一样。
如果是安知鱼在这里的话,就一定会知道,马克和凯文此时正在跟踪的这个少年正是她之前抓过的那个村民。
凯文和马克两人对视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那个少年的身影在前方的雾气里若隐若现,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