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走上五楼,敲响502室的房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敲了一次。
“有人吗?我是镜湖疗养院的陆医生,来回访张萍女士。”
依旧寂静无声。
陆长生低头看向门缝——里面没有光线透出。他蹲下身,从门缝向里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别敲了,那家人不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长生回头,看到对门501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警惕地看着他。
“老人家,您好。”陆长生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我是张萍的心理医生,来做回访。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老太太打量了他几眼,似乎确认他不是坏人,才把门开大了一些。
“昨天下午就走了。”老太太说,“我听见动静,从猫眼看了一眼。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脸色惨白惨白的,走路都打晃。”
“她一个人吗?”
“嗯,就她一个。”老太太点头,“对了,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帮她拿东西,说是医院的同事,来帮忙搬家。”
白大褂?医院的同事?
陆长生的心沉了下去。疗养院的人来过。
“您知道她搬去哪了吗?”他问。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说,匆匆忙忙的。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也怪得很,一直催她快走,连跟我打个招呼都没有。”
第46章 接连的死亡讯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小伙子,你是医生,那你跟我说实话——张萍那闺女,是不是病得很重啊?我看着她这一年多,脸色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她在屋里哭……”
陆长生沉默了几秒,才说:“她在接受治疗。”
“治疗?”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看是越治越糟。以前她虽然身体不好,但至少还会跟我打招呼,偶尔还给我送点自己包的饺子。这半年,她几乎不出门,见了人也躲着走。”
老太太看着陆长生,眼神里带着担忧:
“小伙子,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劝劝她离开这里吧。这病啊,我看是治不好了,既然治不好,就别让她硬治了,换一种方法,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了。”
陆长生点点头:“谢谢您,我会的。”
他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502室房门,转身下楼。
突然一愣,转过头。
刚刚那个老人已经回到房间,关上了防盗门。
但是她的话,却让陆长生后背发凉。
治不好,就换一种方法......
陆长生走出楼道,站在梧桐街的人行道上,看着经过他的行人。
阳光刺眼,但他却感觉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陆长生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喂?”
“是……是小陆医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我是陆长生。请问您是?”
“我是陈阿姨的女儿,李梅。”女人的声音平静,“我妈......我妈昨天夜里去世了。”
陆长生愣住了。
房东陈阿姨?
那个昨天还给他送鸡汤的陈阿姨?
“怎么会……”陆长生一愣,“前天下午我还见过她,她还好好的……”
“正常的死亡。”李梅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悲痛,“医生说是年纪大了......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陆长生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又一个死亡。
“葬礼定在今天下午,镜湖市殡仪馆。”李梅继续说,“我妈生前挺喜欢你的,说你一个年轻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能来送她最后一程吗?”
“我会去的。”陆长生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陈阿姨是个好人。”
“谢谢……谢谢你。”
李梅平静地又说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陆长生放下手机,站在梧桐街的阳光下,却感觉如坠冰窟。
他拦了辆出租车:“去市殡仪馆。”
出租车停在镜湖市殡仪馆外。
这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线条简洁,气氛肃穆。陆长生下车时,看到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三三两两的人正往里走。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那身白大褂,他直接从疗养中心过来,没有时间换,他迈步走进殡仪馆。
葬礼在一号厅举行。陆长生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厅内大约有二三十人,都穿着深色衣服,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正前方是陈阿姨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笑容温和,和陆长生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让陆长生感到不适的,是厅内的气氛。
没有哭声。
没有悲戚的面容。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平静的微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从容的平静。他们互相交谈时语气轻松,偶尔还发出低低的笑声,仿佛这不是葬礼,而是一场普通的聚会。
陆长生站在门口,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小陆医生,你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长生转头,看到李梅正向他走来。她穿着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脸上带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平静微笑。
她的目光扫向陆长生的头顶上的空气,笑容一愣,随即恢复了自然。
“李女士,”陆长生点头致意,“请节哀。”
李梅笑了笑:
“谢谢你能来。妈妈生前确实很喜欢你,说你懂事,知道心疼人。”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陆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悲伤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陈阿姨……走得很突然。”陆长生斟酌着用词,“前天我看到她时,她身体看起来还不错。”
“是啊,所以大家都说这是福气。”李梅微笑,“没有受罪,睡着就走了。妈妈这一辈子挺辛苦的,现在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六十多岁,在镜湖市已经算长寿了。很多人都没活到这个年纪。”
六十多?算长寿?
陆长生一愣。
“来,我带你看看妈妈。”李梅领着陆长生走向前方。
水晶棺里,陈阿姨安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她穿着生前最喜欢的淡紫色旗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
“陈姐走得真是时候,一点罪没受。”
“是啊,我舅舅去年走的,在床上瘫了三个月,那才叫受罪。”
“能这样走,是修来的福分。”
“六十多了,够本了。”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羡慕?
陆长生站在水晶棺前,看着陈阿姨安详的面容。他想起了昨天下午,她端着鸡汤站在他门口的样子,想起了她看到他头顶的“它”时瞬间凝固的笑容。
现在她躺在这里,永远不会再说话了。
“小陆医生,”李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们去那边坐吧,葬礼一会儿才开始。”
陆长生点点头,跟着李梅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李梅问,语气就像普通的寒暄,“在疗养院还适应吗?”
“还好。”陆长生谨慎地回答,“就是工作比较忙。”
“妈妈以前总说,你们这些医生太辛苦了。”李梅笑了笑,“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病人,听那么多负面的情绪,一般人早受不了了。”
陆长生心中一动:
“陈阿姨对疗养院的工作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就是常听她念叨。”李梅说,“她说镜湖市的医生都不容易,每天都要面对那么多情绪激动的病人。她还说……”
李梅的话突然顿住了。
第47章 缄默治疗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开始颤抖。她抬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李女士?”陆长生站起身,“你没事吧?”
李梅摆摆手,想要说话,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她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我……我没事……”她勉强说,但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向前倾倒。
陆长生及时扶住了她。李梅倒在他怀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
“李梅!”陆长生大声喊道,“来人!叫救护车!”
厅内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向他们。但让陆长生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没有一个人露出惊慌的表情。
他们依旧平静。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语气平稳:“她怎么了?”
“她在吐血,昏迷了!”陆长生急道,“快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