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都有家庭,每一个人都认识‘爸爸’‘妈妈’‘孩子’这些词。你们觉得你们懂家庭,所以你们会用自己的经验去理解规则——这是最致命的。”
他从粉笔槽里拿起一支红色的粉笔,在“控制”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先讲‘控制’。在家庭副本里,控制是最常见的主题。表现形式有很多种——父母控制孩子,丈夫控制妻子,长辈控制晚辈。
控制的工具也有很多种——金钱、道德、情感、暴力。”
他用红粉笔指着规则四:不要惹妈妈生气。
“这条规则看起来很简单——不要惹妈妈生气。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生气’的标准是谁定的?
是妈妈定的。
她什么时候生气、为什么生气、生气到什么程度,全由她说了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手里有一把无形的尺子,随时可以量你。
你今天说了一句‘今天的菜有点咸’,她觉得你在嫌弃她,她生气了。你违反了规则。你没顶嘴、没骂人、没动手——你只是说了一句‘今天的菜有点咸’。然后你死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在这种主题下,你的任务不是‘不惹妈妈生气’,而是‘搞清楚妈妈生气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标准可能和规则写在纸面上的字没有任何关系——它可能藏在规则一‘全家必须一起吃饭’里,也可能藏在规则三‘门不能打开’里。
你要把四条规则放在一起读,找到那个藏在字里行间的、真正的‘红线’。”
陆长生放下红色粉笔,拿起白色的,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词。
期待。
“家庭副本里的‘期待’,比‘控制’更隐蔽。控制是主动的,期待是被动的——妈妈没有告诉你该怎么做,但她心里有一个标准,你达不到那个标准,你就是‘不孝’、‘不听话’、‘不懂事’。
在现实世界里,这些词只会伤害你的感情。在副本世界里,这些词会要你的命。”
他指着规则一:每天晚上八点,全家必须一起吃饭。
“这条规则,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强调‘一起’?
吃饭本身不危险,危险的是‘一起’这个动作里包含的东西。
你坐到餐桌前,你以为你只是在吃饭。但在家庭副本的主题框架里,你坐到餐桌前,是在接受一场‘考试’。
爸妈会用眼神、语气、表情、甚至沉默来‘评价’你。你今天工作怎么样?你什么时候结婚?你为什么不生孩子?你为什么不回来过年?”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
“这些问题,一个都不会写在规则里。这是这个副本的‘潜规则’。而潜规则的惩罚,往往比明规则更可怕。”
陆长生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回窗边,靠在窗台上。
“接下来你们自己来。剩下的两个主题——‘牺牲’和‘背叛’——谁来说说,这两条规则怎么对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苏晚举手了,就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
“规则三。”苏晚站起来,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家里的门晚上十点之后不能打开。”
陆长生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这条规则......如果放在‘牺牲’的主题下,那个门可能不是用来‘防外面’的,而是用来‘关里面’的。
晚上十点之后不能开门,不是因为外面有危险,是因为门里面关着某个需要被‘牺牲’的人。”
她顿了一下。
“在‘牺牲’的主题下,家庭里总有一个人是要被牺牲的。”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陆长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继续。”他说,“‘背叛’呢?”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规则二。”她的声音有一丝发紧,但很稳,“爸爸妈妈说话的时候,孩子不能插嘴。”
她在说“孩子”这个词的时候,咬字咬得特别重。
“在‘背叛’的主题下,这个‘孩子’可能不是真的孩子。他可能是一个,没有地位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背叛的代价是......你要永远坐在这张餐桌前,听他们说话。每天,每天晚上八点。直到你死。”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发抖了。
陆长生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回讲台。
“苏晚的分析,百分之七十是对的。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需要你们在副本里自己去验证。因为同一个副本,不同的人进去,主题可能会有偏差。
系统的判定标准和玩家的行为、选择、甚至心态都有关系。”
他顿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张印着四条规则的纸,在手里抖了一下。
“明天的课,九点。讲——规则与权力。”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四十名学员的经验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
陆长生也把自己对规则怪谈的所有经验都倾囊相授,甚至连占卜和面相都毫无保留的传授。
最后一周的课,陆长生没有讲规则。
他讲的是“规则之外”。
“规则之外,是副本里最危险的地方。”陆长生靠在窗台上,“规则写不到的地方,系统没有告诉你该怎么做的地方,你的直觉和经验完全失效的地方——那些地方,叫规则之外。”
他顿了一下。
“在规则之内,你可以靠分析、靠逻辑、靠遵守规则活下去。在规则之外,这些东西都没用。规则之外,你只能靠一样东西。”
他停下来,看着下面四十张脸。
没有人接话。
“直觉。”陆长生说,“不是那种‘我觉得应该这样做’的直觉,是那种‘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先动了’的直觉。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的脸,就知道他会在第几天背叛你的直觉。”
他直起身,从窗台边走回讲台,拿起粉笔。
“这种直觉,我教不了。不是我藏私,是我不知道怎么教。
这种直觉是你们自己从副本里带回来的伤疤、噩梦和那些差点死了的记忆堆出来的。堆得越多,直觉越准。堆得不够,直觉就是猜。”
粉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所以最后一周,我不上课了。你们进副本。实战。”
第187章 西西弗斯的羔羊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严向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开始安排他们陆陆续续进入低级副本。
陆长生的授课也告一段落。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墙壁里筑巢。
严向明站在公告栏前,手里那份名单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从第一个名字划到最后一个,每划过一个,就有一个新人被送入一个未知的副本。
过去两周,四十个人已经分批进入了十二个D级副本。存活率并不乐观——三十六个人活着出来,四个人没有回来。
但即使是这样存活率,放在任何国家的玩家培养体系里,都算得上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数字了。
但严向明看着那份名单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欣慰的表情。因为他知道,这四个人不是数据,是人。
陆长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没有看严向明手里的名单。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总部的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在想什么?”严向明问。
“在想时间过得真快。”陆长生说,“两周前,他们还不知道规则分析是什么。现在,他们已经能从D级副本里活着出来了。”
严向明沉默了一瞬。“活着出来,不代表准备好了。”
“我知道。”陆长生说,“但至少他们活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系统发来的一条新消息。他没有点开,但通知栏里已经显示了部分内容: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陆长生每月固定副本已刷新……】
严向明也看到了那条通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晚零点。”
“什么难度?”
陆长生点开消息,扫了一眼。“没写。只说单人副本。”
严向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标注难度的单人副本,这是最麻烦的一种。系统不告诉你对面站着的是谁,你就没法提前做准备。
“需要什么?”严向明问。
陆长生摇了摇头。“不知道。”
安知鱼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今晚进副本。”
陆长生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嗯。”
“单人?”
“嗯。”
“注意安全。”
陆长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陆长生回了一句:“你也是。我估计这次回来,我还能带来一个碎片。”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等他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学过的一切,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着零点的到来。
倒计时十分钟的时候,严向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陆先生,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废话。所以我只说一句——活着回来。”
陆长生没有回这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