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蓝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更微弱的、更飘忽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那些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忽远忽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束缚着、困在原地。
他看到了第二个萧清袅。
距离第一个大约十步远,同样的白裙,同样的黑发,同样的瓷白的脸。她的眼睛也是闭着的,手腕上也缠着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也消失在枯树桩的根部。她的身体微微蜷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在保护什么。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陆长生数不清了。每走一步,黑暗中就浮现出一个新的萧清袅。她们躺在石板地上,靠在墙壁上,蜷在树桩下,挂在锁链上。有的睁着眼睛,瞳孔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有的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听不到的词;有的侧躺着,手伸向虚空,像是在抓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每一个都是萧清袅。每一个都被锁链缠着。
锁链从她们的脚踝、手腕、腰间、脖颈延伸出去,汇聚到枯树桩的根部,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那些锁链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声。
安知鱼站在陆长生身边,手里还捏着那枚已经碎裂的骰子残片。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她的梦境?”安知鱼的声音很轻。
陆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伸手去触碰离他最近的一条锁链。指尖触及锁链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刺骨的寒意从指尖涌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冲到肩膀。那不是金属的冷,是灵魂的冷,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近乎于死亡的东西。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粉末在蓝光中缓缓燃烧,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然后消失。
“是梦境。”陆长生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锁链,“但不止是梦境。应该是真的有这个地方,我们借助骰子的力量看到了这一幕。”
话音刚落,整个画面突然崩裂,陆长生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
安知鱼在他的身侧,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紫,像是在忍受什么不太舒服的东西。
她的右手放在左手上,左手的手背朝上。手背上有一块黑色的东西,像是那黑色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在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你的手——”
陆长生伸手去握她的手腕。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不正常的温度。
安知鱼没有躲,也没有把手缩回去。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陆长生蹲在她面前,检查她手背上那块黑色的东西。
“副作用。”安知鱼说,“我们算是幸运的,投到了点数6,满足我们一个小范围的愿望,代价是六分之一的躯体异化。”
陆长生抬起头看着她。“会疼吗?”
“不疼。”安知鱼说,“但有点麻。像是手睡着了,压了很久的那种麻。”
陆长生低下头,仔细看着那块黑色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在那些黑色的纹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朝着安知鱼的手臂蔓延。不是很快,但很坚定,像水往低处流,像树根往土里扎。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缕极细的、金色的灵力。灵力从他的指尖流出,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轻轻地触碰安知鱼手背上那块黑色的边缘。
灵力和黑色接触的瞬间,安知鱼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疼?”陆长生问。
“不是疼。”安知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扎我。”
陆长生没有收回灵力,而是将灵力缓缓注入那块黑色的区域。
灵力像水渗入沙土,像光穿过雾气,艰难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里面渗透。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纹路在排斥他的灵力。
金色的光在黑色的纹路中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像一把正在开路的刀。所过之处,黑色的纹路微微颤抖,蔓延的速度明显减慢了。
陆长生收回灵力,看着安知鱼手背上那块黑色的东西。蔓延的速度虽然减慢了,但并没有停止。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金色灵力的压制下只是暂时退缩,灵力一撤,它们又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蠕动。
半寸。一寸。它们朝着手腕的方向爬行,像无数条细小的、饥饿的虫。
陆长生没有犹豫。
他将右手食指放进嘴里,咬破指尖。
鲜血涌出来的瞬间,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血珠在指尖凝聚,他将灵力注入血珠,血珠的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
第178章 崩溃
然后他握住了安知鱼的手腕。
陆长生的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固定住她的手臂。
安知鱼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也没有把手缩回去。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陆长生,看着他用沾血的指尖在她手臂上画下第一笔。
陆长生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又浅又急。血符对灵力的消耗不大,但对精力的消耗极大。每一笔都需要精确到毫厘之间,角度不能偏,长度不能差,深度不能浅。浅了封不住,深了会伤到经脉。
安知鱼低头看着那些血色的纹路在自己手臂上缓缓成形。陆长生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和那些黑色的、正在蔓延的纹路形成鲜明的对比。红色和黑色在她的手臂上交织、碰撞、对峙,像两条正在搏斗的蛇。
“这是什么?”安知鱼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封印符文。”陆长生头也不抬地说,手指还在她手臂上画着,“用来封印尸毒和邪气的。你的手被死亡气息侵蚀了,普通的药没用,灵力只能暂时压制,需要用血符把那些东西锁在局部,不让它们继续扩散。”
那些黑色的纹路在这股能量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它们从安知鱼的小臂向手腕退缩,从手腕向手背退缩,黑色也越来越淡,但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退到了安知鱼的手背中央,缩成一团,被那些血色的符文封印着。
陆长生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安知鱼手臂上那些血色的符文,血还没有干,在皮肤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鼻梁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黑色不会再蔓延了,应该能坚持到我们出副本。”
安知鱼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血色的纹路。从手腕到小臂,从箭头到弧线,每一条都画得整整齐齐,像一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
“谢谢。”她说。
“不用谢。”
陆长生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指尖的血迹,他的动作很随意,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安知鱼抬起头看着他。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影子。
安知鱼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符文。衣袖很宽大,几乎盖住了整个小臂,只露出一截手指,她的手指还微微有些发白。
“能握剑吗?”陆长生问。
安知鱼没有说话。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换到左手,拔剑、出鞘、挥斩、收剑。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到陆长生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银色的光弧在空气中划过。
“能。”安知鱼说。
陆长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窗前。窗帘还拉着,但他能感觉到窗外的天色在变。
“天快亮了。”陆长生说,“你快回去吧。”
“好。”
安知鱼点头,打算离开,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到不可思议。
敲门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
“进来。”陆长生说。
门开了。
是一个侍者。年轻的,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没有一丝褶皱。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白瓷茶杯和一壶茶。茶壶的壶嘴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根根细小的、正在消散的丝线。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露出六颗牙齿。眼睛微微弯着,眼角的纹路深浅适中,不会显得太假,也不会显得太真。这个微笑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尺子量过的,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不可思议。
“陆先生。”侍者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层薄薄的丝绸划过空气。“主人让我来送早茶。今天的茶是新的,从远方运来的,主人说您可能会喜欢。”
他端着托盘走进房间,脚步很轻,轻到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主人还说,”侍者放下茶壶,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顺但不卑微,“明早七点,地点在一楼大厅。主人说,他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陆长生看着那杯茶,没有伸手去端。“什么重要的事情?”
侍者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主人没有说。他只是让我来转达这个消息。”
侍者走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然后消失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陆长生走到桌前,端起那杯茶,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很浓,他没有喝,把茶杯放回了桌上。
陆长生没有喝那杯茶。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瓷底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安知鱼站在门边,看着侍者离开的方向,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壁灯还亮着,每隔几米一盏,昏黄的光线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你怎么看?”她问。
陆长生端起茶杯,把茶倒进了窗台上一盆枯死的花里。茶水渗进干裂的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一声叹息。
“他在试探。”陆长生说,“不是试探我们喝不喝茶,是试探我们还在不在。昨晚的事,他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他在等我们下一步。”
安知鱼沉默了一瞬。“我们下一步是什么?”
陆长生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等。”
“等什么?”
“等他宣布规则。”
安知鱼没有再问。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东花园里,奴隶们已经开始干活了。
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拔草,有人在平整路面。老头不在,他的位置还是空的,地上还有他昨天拔下来的草根,散落在泥土上,像一堆无人收殓的骨头。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走到门边。“我回房间了。”
“好。”
安知鱼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长生站在窗前,听着她的脚步声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然后消失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越来越亮的晨光,看着光线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刺目的、无处可逃的白。
上午九点,他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楼梯口那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白天的映衬下显得暗淡而无力。
陆长生下了楼梯。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鞋底和石板接触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钟摆,像倒计时。
一层的大堂和楼上不一样。
阳光从大门上方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红蓝交织的光斑,像被打碎了的彩虹。
大堂里有人。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奴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柱子,有的来回踱步。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套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鞋。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麻木的、训练有素的表情。
萧郁衡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长袍,长袍的面料很好,剪裁得体,领口和袖口处绣着暗银色的纹路。他的头发束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丝带扎紧,露出整张脸。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那张温润如玉的、总是挂着恰到好处微笑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空白。一种完全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