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样,那晚辈就只能得罪了……”
说着,曹毅朝着方孝孺行了一礼,脸上满是歉意,
接着又对台下众人道:“非是在下揭人短处,实在是方先生逼迫至此……在下实在是不得已,因此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等礼行完,只见曹毅朝着人群的后方喊道:“来人,把他们带过来吧……”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转身朝后面望去。
只见一队锦衣卫护送着一些人正在走来,这些人都身穿华衣,有人是儒士长衫,有人则是富家少爷的装扮。
其中还有一些妇人……
“锦衣卫?!”
黄子澄和赵勉对视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诧和震撼!
难道连锦衣卫,也为武英殿效力了吗?
要知道锦衣卫可是皇帝亲军,谁也触碰不得存在!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瞧这样子,明显是帮朱允熥的!
难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一时之间,他们想了很多,思绪万千……
在锦衣卫的开道下,众人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可是看着这群人,众人都面露疑惑,不明白这是做什么。
等他们走到近处,站在高台上面的方孝孺这才认出这些人,他的嘴唇动了动,
看向曹毅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慎重了起来。
“方先生,这些人您都认识吗?”曹毅问道。
方孝孺道:“大部分都认识,有些见过,有些则记不得了……”
“只要方先生认得就好!”
刘三吾、孔伯明和解缙三人,知道现在用不着自己了,于是便走下高台,
因此高台上现在只剩下了方孝孺和曹毅二人……
一位青年快步走到台前,朝着方孝孺下拜行礼,道:“孩儿拜见父亲,父亲安好?”
方孝孺眼睛死死的盯着他,道:“我不是留你在家里吗,你怎么来京城了?!”
“孩儿,孩儿……”
他斜眼瞧了瞧周围的锦衣卫,害怕惹恼他们,因此不敢吭声。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前来行礼。
围观的百姓这才明白,这些人中好些都是方孝孺的亲戚,既有其夫人郑氏的娘家人,也有小妾张氏的娘家人。
方才那青年,是方孝孺的庶子。
至于剩下的,则是与他们家交好的友人。
曹毅朝着那群人召了召手,道:“都上前来,将你们所知道的,报给方先生吧……”
说完,他便十分无奈的摇了摇头,退到一边去……
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走到前面,向方孝孺行礼道:“见过伯父,晚辈乃是令郎方仲谋的好友,之前晚辈曾经有幸拜访过伯父。”
方孝孺认得他,但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他的说法。
青年吸了一口气,道:“晚辈,晚辈……禀报先生,令郎之前在和晚辈喝酒闲聊之时,曾经说,说他耻于自己的母亲是妾室,羞耻于自己庶子的身份……”
“并且言道,他多次受到令郎方伯谦的打压和奚落,百般羞辱积压在心里,令他很是难受……”
“期间对令郎方伯谦……颇有微词,甚至,甚至还诅咒令郎,也就是您的嫡子遭遇不幸,他便不再受辱,能够好好的出一出心里的恶气!”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第401章 高,实在是高!
“伯父,方才赵兄所言,句句属实……”
接着,另一位青年站了出来,朝着方孝孺行了一礼之后,
说道:“这件事小侄也知道,当日我们在一起宴饮,令郎非常气愤的前来,脸色很是不好,所以我们便询问他原由,他说又遭到了嫡子兄长的欺负……”
“并说巴不得他早点死去,或是身染恶疾,或是一脚跌死,总之早死为好!”
“并说只要他死了,那么在家里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将来自己就能继承您的家业和衣钵……”
“而且这话,他还说过不止一次,诅咒他兄长惨死是多次的……”
耳中听着青年的话,周围的众人都面露震惊之色。
这,方孝孺的家里,怎么也会出现这样的事?!
这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
百姓们本能的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他们所言,可是真的?”
方孝孺看着眼前自己的这个儿子,盯着他问道。
只见方仲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面伏于地,根本不敢抬头与之对视。
方孝孺见状,眼睛立刻变得通红!
“这,他当真说过这样的话?!”
“方家的门风,是有目共睹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莫不是被人强逼?”
“这些都是他儿子的好友,若是强逼,他儿子为何不辩解?”
“哎呀,这算什么事儿呀……”
百姓们不可置信的看着方孝孺和他的儿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内心当真是震撼不已!
“逆子!为父从来都不曾亏待过你,你,你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诅咒你的兄长?!”
方孝孺指着自己的庶子,气的直哆嗦!
“家中物件,吃穿用度,何曾少过你的!即便你兄长平时对你严厉,教训你多了些,你也不该诅咒他啊!”
“逆子,逆子,老夫没有你这个儿子,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儿子,方家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后代!”
跪在地上的方仲谋,连忙磕头道:“孩儿不孝,孩儿不孝,惹父亲您生气了,请父亲责罚……”
“我没有你这样的逆子!辱没门楣的东西,你怎么配姓方!”
心里伤痛欲绝的方孝孺满脸痛苦,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丑事会发生在自己的家里!
失望,愤怒,羞恼,一时之间,全都涌上了他的心头。
方仲谋不住的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可是方孝孺并不准备就这样原谅他,还在痛骂他是不孝之徒。
听到自己的父亲这样说,方仲谋心里的不平也被勾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顶着浸出血色的额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鼓足勇气道:“父亲,您没有亏待我?可为何我在兄长面前活的像个仆人?!为何兄长可以随意将他的怒气发泄在我身上,还美其名曰是长兄如父!”
“为何家里若有好的物件,总是他先挑选,只有他挑选剩下不要的才是我的!每每遇到家中有贵客来访,您为何总是带着他见客,却不曾带我一次?”
方孝孺被这连番的问题问的哑口无言,正当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时,只听方仲谋再次开火!
“就因为我是庶子,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子,是出身不好,带出去会给您丢人的庶子,您怕在好友面前丢脸,所以向来只带着嫡子,从来都想不到我这个庶子!”
“就因为我是庶子,所以你总是悉心教导他,而对我却懒得搭理,不肯分出时间教导我学问!”
“是,您是让他教我了,可他教导我的时候,是带着羞辱的,并且极其敷衍,从来没有把真正的学问教授给我!您不是说我学问不行,悟性差吗,不是我不行,是你们都不肯教导!”
方孝孺摇摇头,想要驱散自己脑子里面的混沌,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痛心的道:“你们,你们兄弟,不是向来很好吗?”
“那只不过是为了不惹您生气的演戏而已!”
方仲谋道:“以前我和他有了不快,您教训的总是我,受罚的总是我,只要我言说他一点错处,您就严厉的教训甚至责罚我,我还怎么敢对您说真话,还怎么敢让您给我伸冤!”
“您说您对我们公平对待,没有厚此薄彼,可我看到却不是这样!”
方仲谋眼睛通红,盯着自己的父亲,缓缓的站起身来,
道:“您说从来没有亏待我,那我想问问您,将来继承您衣钵的,是您的嫡子,还是我这个庶子?”
“等您百年之后,继承方家家业、产业的,是您的嫡子,还是我这个庶子?!”
站在台上的方孝孺,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这些问题,他从来都没有认真想过,他从来都是醉心学问,几乎不怎么过问俗事,
而且百年之后的事,他活的好好的,就更不会考虑了。
另外就是在他的认识里面,自己家庭和睦,妻妾和善,嫡庶相处的极为融洽,甚至在他的印象里面,自己嫡庶二子几乎都没有脸红过,甚至连重话都没有……
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父亲,您回答不上来吗?是不敢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方仲谋知道今天自己的名声算是彻底坏了,可他现在并不在乎,他只想着为自己捞取一些好处!
反正作为方家庶子,名声本就不好,自己将来注定一无所有,还不如趁着现在人多,逼迫自己的父亲做出承诺!
“父亲,您教授了兄长那么多年,我的学问也荒废了那么多年,现在即便再用功读书,也已经晚了,我是注定继承不了您的学问和衣钵的……”
“可我毕竟是您的儿子啊,家中还有宅院和家业,这些东西总是能继承的,孩儿不求在人前有多么风光显赫,也不求像兄长那样学问超群受人敬仰……”
“孩儿这辈子能做个小小的富家翁,不再为吃穿用度发愁,不至于流落街头,也就是了……所以,还请父亲成全!”
说着,他重新跪倒在地上,也不顾额头的血迹,磕头行礼。
须知,即便在富户人家,只要不是嫡长子,所能分到的家业也是极其有限的。
哪怕是嫡子,所得的家业也只是一点,勉强维持生计,不至于让家族丢脸罢了。
庶子就更别说了,有些待遇甚至还不如家里的仆人!
现在,方仲谋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使得自己的骑虎难下,从而答应将家业交给自己——哪怕他是为了面子呢!
就在他满怀期待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一声训斥之声传来:
“仲谋,这种事也是现在能说的,你父亲现在还健在,你就图谋家业,当真是个不孝之子!”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员外,他看着方孝孺道:“姐夫,您不要听信他的话,仲谋心肠已经坏了!大庭广众之下,他就敢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不当人子,大逆不道!”
“他现在已经得了失心疯,姐夫您不要上他的当!”
方仲谋回头望去,然后冷哼一声,道:“住口,你是我兄长的舅舅,这是害怕父亲将家业交给我,让您的外甥遭受损失吗?!”
眼前这位郑员外,就是方孝孺原配夫人郑氏的娘家弟弟,也就是方孝孺嫡子的亲舅舅,
作为亲舅舅,眼看着方孝孺被架住了,他生怕方孝孺在这种情况下将家业交给庶子,那自己的亲外甥的损失就大了!
所以在情急之下,他立刻出声拦住,以免方孝孺做做出承诺!
“你本就是庶子,还妄想贪图家业,当真是不知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