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比雄英大七岁。”朱元璋点点头,“从今日起,你每日到东宫点卯,陪雄英读书。”
李景隆再次躬身:“臣必尽心竭力,护殿下周全。”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笑,对朱雄英道:“雄英,这是你表哥。他父亲李文忠,是爷爷的外甥,也是养子。”
朱雄英从朱元璋膝上滑下来,走到李景隆面前,规规矩矩行礼:“见过表哥。”
李景隆连忙还礼:“不敢当。殿下唤我名字便是。”
两个孩子对视。
李景隆眼中带着好奇和几分谨慎,显然进宫前被父亲反复叮嘱过。
朱雄英眼中则更多是审视,他在评估这个“历史名人”。
第一印象……还不错。
“景隆,”朱元璋又道,“你祖父近来身子可好?”
李景隆神色一黯:“回陛下,祖父身体还算康健。”
朱元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咱那姐夫,身体一直都是硬朗的……雄英。”
“孙儿在。”
“你姑祖父李贞前些时日,让人进宫传话,想入宫见见你,咱想着,你姑祖父年龄也大了,让他专门进宫看你 ,不合适,今日便让景隆陪你出宫一趟,去曹国公府探望。也让你见识见识宫外是什么样子。”
出宫?
朱雄英眼睛一亮。
来到这个世界四年半,他还没出过皇宫。
虽然前世在南京生活过,但洪武年间的南京城是什么样,他确实好奇。
“孙儿遵旨。”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幔马车从东华门驶出。
这马车外表朴实无华,但用料考究,拉车的两匹枣红马神骏非凡,四蹄踏地稳健有力。
车前车后各有两名便装侍卫骑马随行,都是羽林卫中精挑细选的好手,领头的位姓周的百户。
朱雄英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洪武十一年的南京城,在春日阳光下展现出惊人的繁华。
街道宽阔笔直,青石板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在春风中轻轻摆动。
绸缎庄里各色绫罗堆积如山,当铺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药铺门前飘着浓浓的草药香气。
行人摩肩接踵。
有挑着担子吆喝叫卖的货郎,担子里装着针线、梳篦、胭脂水粉等小物件;
有牵着驴驮着货物的商贩,驴背上捆着成匹的棉布或陶器;
有头戴方巾、手持折扇的读书人,三三两两漫步街头;
还有衣着鲜艳的妇人少女,在胭脂铺、首饰店前驻足挑选。
远处传来各种声响,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茶馆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说书声,酒楼伙计招揽客人的吆喝声,孩童追逐嬉戏的笑闹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
更让朱雄英惊叹的是街道的整洁。
虽然人流如织,但路面不见垃圾污水,偶尔有巡街的差役走过,他们穿着统一的皂色公服,腰佩铁尺。
“这应天城……真干净。”朱雄英忍不住赞叹。
李景隆坐在他对面,闻言笑道:“陛下登基后,每坊设有‘总甲’,负责督促清扫。所以比起前元时候,确实干净多了。”
朱雄英点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一处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钟鼓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楼上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在阳光下泛着青幽的光泽。
“这是洪武八年新建的鼓楼。”李景隆介绍道,“每日晨昏,楼上击鼓报时,全城可闻。东西南北四条大街,都以这鼓楼为中心。”
朱雄英仰头望去,鼓楼高约十丈,站在上面,恐怕能俯瞰半个南京城。
这种城市规划的严谨和大气,确实有开国盛世的气象。
马车转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两旁建筑愈发宏伟。
朱雄英看到了国子监的棂星门,看到了太医院的匾额,看到了翰林院门前下马石上拴着的几匹骏马……
“表哥常出来吗?”朱雄英问。
李景隆摇头:“父亲管得严,每月只许出门两三次,还得有家丁跟着。今日能陪殿下出来,还是陛下的恩典。”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虽出门不多,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我差不多都认得。父亲说,为将者要先熟悉城池地形,这是基本功。”
朱雄英心中一动。
历史上的李景隆虽然后来表现拙劣,但年轻时确实受过严格教育。
李文忠是明初名将,对儿子的培养不会马虎。
“那表哥带我在城里转转?”朱雄英提议。
李景隆有些为难:“今日是去我家探望祖父,改日若陛下准许,我再带殿下好好逛逛。”
正说着,马车驶过一座石桥。
桥下河水清澈,两岸垂柳依依,几个妇人正在河边浣洗衣物,槌衣声此起彼伏。
“这是珍珠河。”李景隆道,“再往前就是西城了,我家就在那边。”
第11章 李贞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占地颇广,但门面并不奢华。
朱漆大门上方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曹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朱元璋御笔亲题。
府门前已铺了红毯,李文忠率家人在门前等候。
这位曹国公今日穿了正式的国公朝服,绯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显得威仪堂堂。
他约莫三十六七岁,面容刚毅,眉宇间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将的英气,站在那里如松如岳,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身后站着夫人袁氏、几位妾室,以及几个年幼的子女。
所有人都衣着整洁,神色恭敬。
马车停稳,李景隆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扶朱雄英下来。
朱雄英双脚刚落地,李文忠便率众人躬身行礼:“臣李文忠,恭迎皇长孙殿下。”
声音洪亮,态度恭谨。
朱雄英连忙上前,按照朱元璋事先教的礼数还礼:“叔父不必多礼。雄英奉皇爷爷之命,特来探望姑祖父。”
这一声“叔父”,让李文忠眼中闪过暖意。
他直起身,仔细打量着朱雄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早闻殿下聪慧仁孝,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殿下请进。”
朱雄英这才有机会细看李文忠。
这位明初名将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但不像一般武将那样粗豪,反而有种儒将风度。
他眼神明亮锐利,但看人时很温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只这一眼,朱雄英对这他就有说不尽的好感,与亲近。
为何。
因为外甥像舅。
他长得比自己爹,都像自己的爷爷。
“叔父叫我雄英就好。”朱雄英道,“在家中,不必拘礼。”
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些话,李文忠多少有些诧异,不过,他只当是太子殿下教的。
“臣不敢。殿下,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府门。
曹国公府内部比门外看起来更宽阔,但陈设简朴,没有太多雕梁画栋,庭院里种着松、竹、梅“岁寒三友”,显得清雅脱俗。
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一处安静的院落。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摆着棋盘。
“这是家父平日休憩之处。”李文忠道,“他老人家喜静,所以单独住在这个小院。”
屋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
一床、一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再无他物。
床上铺着青色粗布床单,被褥也是普通棉布缝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一位老人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
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处打着补丁。
但整个人坐得笔直,精神矍铄,手中的针线活做得十分娴熟。
“父亲,皇长孙殿下来了。”李文忠轻声道。
老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透着温和与睿智。
他看到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放下手中的针线,颤巍巍要起身。
朱雄英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老人:“姑祖父坐着就好,莫要起身。”
李贞。
这位朱元璋的姐夫,大明开国后第一位皇亲国戚,仔细端详着朱雄英,昏黄的眼睛渐渐湿润:“像……真像重八小时候的样子……”
重八,在大明朝除了马皇后之外 ,也只有李贞一个人可以这么称呼了 。
他握着朱雄英的手,那手粗糙但温暖,布满老茧和皱纹。
“姑祖父身体可好?”朱雄英问。
“好,好。”李贞连连点头:“能吃能睡,就是眼睛花了,做针线活费劲。”
朱雄英看着桌上那件正在缝补的旧衣,好奇道:“姑祖父还自己做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