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下面的具体事务交给蒋瓛,毛骧他们两个人去做。你主持一下就行,别累着自己了。”
“是,父皇。”
朱标离开奉天殿后,便带着毛骧前往锦衣卫官署。
而在另外一个时空,历史之上,胡惟庸案初期,正是由太子朱标牵头、毛骧,蒋瓛两个人干活。
奉天殿内重归安静。
朱元璋望着殿外沉沉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容,对于此时的朱元璋来说,废掉千年相权,收拢天下权柄,归于一人之手,方为万世之道。
而此刻的应天城中,胡府被抄没,全家都被锦衣卫抓走的事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而此时,东宫偏殿。
朱雄英端坐案前,执笔静心练字,一笔一划沉稳有力,全然不受外界风暴影响。
一旁的李景隆却闲不住,在殿内东瞅瞅西看看,手里还把玩着一枚莹润通透的玉把件。
那是一枚和田白玉雕琢的瑞兽貔貅,玉质细腻如膏脂,触手温凉生晕,雕工精湛入微,兽目传神,鳞爪分明,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是李景隆在拜年中得到的一件非常不错的把件,这段时间,他一直带着,玩得不亦乐乎。
他手里把玩着玉器,看着吴王还在写字,凑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您是不知道,今日宫外可都翻了天了。”
朱雄英笔尖未停,淡淡嗯了一声。
“我入宫的时候,亲眼看见锦衣卫围了胡府,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听说是涂节告发胡惟庸谋反,证据都搜出来了,连跟他一伙的陈宁,也被一并抓了,扔进天牢里了!”
朱雄英这才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谋反?胡惟庸?他好大的胆子。”
李景隆一听,当即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模样:“殿下,你还真信他谋反啊?我可不信。”
朱雄英眸色微动:“怎么,你的意思是,胡惟庸没有谋反?”
“他哪有这能耐!”李景隆撇撇嘴,语气笃定:“他谋谁的反?谋的是横扫天下、定鼎乾坤的大明天子的反,他胡惟庸也配谋这个反。”
“依我看,这根本不是胡惟庸要反,是有人想整他。”
“那谁想整他啊。”
“那肯定是……肯定是涂节啊,想借着出卖上司,给自己求一场富贵。”
朱雄英看着眼前一脸精明、却又故意留了三分糊涂的李景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李景隆定是想说朱元璋的,但偏偏只说到涂节,便戛然而止,绝口不提帝王心意,更不往朱元璋身上牵扯半分。
曹国公李文忠之子,在勋贵圈子里耳濡目染,在权谋漩涡里长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点到为止,什么必须装糊涂,他比谁都清楚,朱雄英看了一眼李景隆:“或许吧。”
一句话,轻轻带过所有深意。
李景隆立刻心领神会,嘿嘿一笑,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手中的玉把件上,仿佛刚才那一番精明分析,只是随口闲聊。
殿之内,朱雄英还埋首案前练字,李景隆捧着玉貔貅把玩得正入神,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却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李景隆下意识抬眼望去,一眼便撞进了一道明黄身影。
朱元璋背着手缓步而来,脸上没有平日的肃杀,反倒堆满了舒展的笑意,显然是心情大好。
“九江。”
朱元璋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的打趣。
李景隆吓得连忙将玉件往袖中一塞,躬身拱手,动作利落恭敬:“臣,李景隆,参见陛下!”
朱元璋上前两步,大手一伸,轻轻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眼弯弯,毫不掩饰地夸赞:“不错,真是不错。你这小子,长得是真好看,眉目周正,仪表堂堂,比你爹保儿小时候,可俊多了!”
“陛、陛下过誉了……”
这边动静一出,专心写字的朱雄英终于回过神,抬头见是皇爷爷,立刻放下笔,规规矩矩起身行礼:“孙儿朱雄英,见过皇爷爷。”
朱元璋看着自家大孙,嘿嘿笑着,越过李景隆,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宣纸上。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撇捺软塌塌的,别说什么风骨气韵,就连工整都算不上,称得上是歪七扭八,实在算不上好看。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几行稚嫩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却没有半分责备,反倒依旧眉眼带笑,语气轻松得很:“咱的玉哥儿啊,字写得……倒是洒脱,有些文人啊,练一辈子,也写不出咱大孙这样的字来。”
没有批评,没有指点,只是一句带着宠溺的调侃。
朱雄英小脸蛋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孙儿愚笨,还需多练。”
“玉哥儿要是笨,这天下可就没有聪明的孩子了,九江,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李景隆赶忙应是。
调笑完后,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明日啊,你要起个大早。”
“皇爷爷,是要孙儿去……朝会?”
“不错。”
这话一出,朱雄英心中瞬间了然。
上一回他跟着去朝会,亲眼看着胡惟庸被当场拿下,关进天牢。
这一回再去。
那定是要对宰相这个传承千年的职务动手了。
第102章 废除丞相
洪武十三年,春正月。
应天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奉天殿外的汉白玉丹陛上,露水凝霜。
这是胡惟庸府被抄、全族被锁拿之后,大明朝的第一场大朝会。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身着绯、青、绿各色官服,按文左武右的规矩,鱼贯入宫。
靴底踏在金砖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响,却无一人敢交头接耳。
往日入朝时的寒暄与眼神交汇,今日尽数消失,人人垂着眉眼,神色凝重。
等到官员们进入了奉天殿列队之后,
唱喏声传来:“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屏息,面向丹陛。
朱元璋一身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翼善冠,面色沉凝,背着手缓步而来。
他身侧,太子朱标,吴王朱雄英都出现在了众臣的面前。
朱雄英走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定,这是他第二次参加大朝会,不过,这次大朝会上秦藩,晋藩,燕藩并不在。
秦藩,晋藩在初四那日,便返回了藩地。
只有朱雄英的四叔,还滞留在京城。
等到朱元璋坐定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万岁,齐刷刷跪地。
朱元璋坐上御座,抬手一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列班整齐。
今日的朝会,没有例行的奏事,没有地方的表张,朱元璋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第一句话,便直指核心。
“咱今日,先说说胡惟庸。”
“胡惟庸此人,咱一手提拔,从宁国知县,到中书省参知政事,再到左丞相,十年时间,咱给了他滔天的权柄,给了他百官之首的荣耀,咱信他,重他,把大明的中枢政务,都交在了他手里。
“可他呢?”
“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咱待他恩重如山,他却想谋反。”
“咱自问,登基十三载,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为的就是大明的江山,为的就是天下的百姓。可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手扶起来的宰相,竟然藏着一颗狼子野心。”
阶下群臣,头低得越来越深。
朱雄英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爷爷在骂胡惟庸,他心里面清楚,这哪里是在骂胡惟庸啊,这分明是在为接下来的大事铺垫啊。
果然,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却带着一丝深思:“咱这些日子,批奏疏批到深夜,也想了很多。”
“咱小时候读书不多,登基之后,却日日研读史书,从三皇五帝,到秦汉唐宋,再到前元,咱看了个遍。”
“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
“自秦设丞相,权柄下移,终致二世而亡……”
“汉承秦制,虽有萧曹为相,却也出过霍光专权……”
“唐设三省六部,宰相权重,终有李林甫、杨国忠之辈乱政……”
“宋重文轻武,宰相专权,国力日衰,前元更甚,中书省独揽大权,天下大乱!”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官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陛下骂胡惟庸,他们懂,陛下要治胡惟庸的罪,他们也懂。
可怎么突然扯到了历朝历代的宰相制度?
这他们就多少有些不懂了。
就连一旁的太子朱标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御座上的父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知道父皇要彻查胡惟庸案,却从未想过,父皇的目标,竟然是整个宰相制度。
“咱想明白了,天下之乱,根在相权!”
“宰相一职,权柄太重,上可欺君,下可压臣,千年以来,祸乱皆由此起!”
“胡惟庸敢如此狂妄,竟生出谋反不轨之心,凭的是什么?”
“凭的就是中书省的权柄,凭的就是宰相的位置!”
“为大明万世计,为后世子孙计,朕今日,有一道旨意,要颁给天下!”
百官齐齐抬头,眼中满是惶恐与不安。
“朕决定,革去中书省,升六部,仿古六卿之制,俾之各司所事!则权不专于一司,事不留于一弊!”
“自今日起,大明罢黜丞相一职!”
“后世子孙,勿得议置宰相!”
“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皆得弹奏,处以重刑!”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