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朱元璋都极其看重自己的大孙子,再加上除夕夜那场家宴表现出来了机灵劲。
朱元璋对他的疼爱明显加深,不仅时常召见,甚至允许他在奉天殿偏殿“玩耍”。
于是,四岁半的朱雄英,开始了他在奉天殿的“伴驾”生涯。
奉天殿偏殿,是朱元璋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里不像正殿那样庄严宏大,更像一间宽敞的书房。
东面是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堆满奏疏,西面靠墙立着书架,摆满典籍;南面是窗户,可望见殿前广场,北面设一张软榻,供皇帝小憩。
众所周知,朱元璋可是实打实的工作狂。
朱雄英的“地盘”在御案旁的一角。
那里铺了厚毯,摆着矮几,上面有笔墨纸砚,虽然他还写不了几个字,也有几本启蒙读物,还给他准备的小玩意儿:九连环、七巧板、布老虎……
每日上午,朱雄英在东宫读书习字。
午后,贴身太监便领着他到奉天殿,朱元璋若在批奏疏,他就安静玩自己的,等到朱元璋清闲一会儿后,就会跟自己的大孙子说说话,解解闷。
朱雄英在奉天殿中格外注意分寸:从不插嘴,从不乱跑,需要他“表现”时,就恰到好处地表现,不需要时,就自己玩自己的,做个安静的背景。
二月二,龙抬头。
这日午后,朱雄英照常来到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南旱情的奏疏,眉头紧锁。
“雄英来了。”朱元璋抬头,脸上露出笑容,“过来,看看这奏疏上写的什么。”
朱雄英迈着小短腿过去,趴在御案边,认真看那密密麻麻的字。
“河南闹旱灾了?”他仰头问。
“嗯。”朱元璋点头:“去年冬天少雪,开春又无雨。百姓日子难过了。”
“那……能救吗?”朱雄英问得天真。
“救,当然要救。”朱元璋放下朱笔,“已经下旨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但光靠朝廷不够,还得地方官尽心。”
正说着,殿外太监禀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朱元璋眼神微动:“宣。”
朱雄英精神一振。
胡惟庸!
他终于要见到这位洪武朝第一权相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绯红官袍的身影步入殿中,在御案前五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胡惟庸,叩见陛下。”
“平身。”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胡惟庸直起身。
朱雄英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保养得宜。
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垂至胸前。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给人一种精明干练之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时目光专注,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头戴乌纱幞头,身着绣仙鹤补子的绯红官袍,腰束玉带,脚蹬黑靴。
整个人站在那里,既恭敬,又不失宰相气度。
“这位是……”胡惟庸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
朱元璋淡淡道:“咱大孙儿,雄英。”
胡惟庸立即躬身:“臣胡惟庸,见过皇长孙殿下。”
朱雄英按照礼数,奶声奶气地回礼:“胡相好。”
胡惟庸直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早就听闻皇长孙聪慧过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殿下这气度,真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这话说得漂亮。
既夸了朱雄英,又捧了朱元璋。
听着夸自家大孙子,朱元璋果然笑了:“胡卿过誉了。小孩子家,懂什么风范。”
“陛下过谦了。”胡惟庸笑容更深:“臣前些日子听说,除夕家宴上,皇长孙一番‘惜粮’之言,令诸位殿下动容。这般年纪就有如此仁心,实乃大明之福。”
朱雄英心中警惕。
胡惟庸连家宴上的细节都知道,可见宫中眼线不少。
但他面上不露,只乖巧地站在朱元璋身边,仰头看着胡惟庸,眼神“天真”。
胡惟庸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胡惟庸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复笑容:“殿下这般看着臣,可是有话要问?”
朱雄英摇摇头,往朱元璋身边靠了靠,一副孩童怕生的模样。
朱元璋拍拍他的背:“雄英,去那边玩吧。爷爷和胡卿说会儿话。”
朱雄英应了声,乖乖回到自己的角落,拿起九连环摆弄。
但耳朵竖得高高的。
胡惟庸这才转入正题:“陛下,臣今日来,是为浙江水患之事。去岁冬暖,今春桃花汛提前,钱塘江几处堤坝告急。浙江布政使司请拨银二十万两,加固堤防。”
朱元璋沉吟:“二十万两……去年浙江税赋是多少?”
“去年浙江夏税秋粮合计折银一百五十万两。”胡惟庸对答如流:“但去岁修海塘已拨十五万两,如今再要二十万,恐浙江藩库吃紧。”
“你的意思呢?”
“臣以为,钱塘江堤关系苏杭膏腴之地,不能不修。但二十万两确实过多。”胡惟庸顿了顿,“臣建议,先拨十万两应急,命浙江自筹五万,剩余五万容后再说。”
朱元璋不置可否:“浙江自筹?怎么筹?加赋?”
“自然不是。”胡惟庸忙道:“可令浙江富商捐输,或让各府县从常平仓中调剂。”
角落里的朱雄英心里冷笑。
富商捐输?
那最后还不是转嫁到百姓头上。
常平仓是备荒的,动了常平仓,万一再有灾情怎么办?
但他不能说话。
四岁半的孩子,不该懂这些。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胡相,你觉得浙江布政使张楷,为人如何?”
胡惟庸一愣,随即谨慎道:“张楷勤勉务实,在浙江三年,政绩尚可。”
“尚可?”朱元璋语气微冷:“咱听说,张楷在杭州西湖边修了别院,占地十亩,亭台楼阁,好不气派。他一个二品官,哪来的银子?”
胡惟庸脸色微变:“这……臣不知。”
“不知?”朱元璋盯着他,“你是左丞相,百官之首。下面官员贪腐,你说不知?”
胡惟庸扑通跪下:“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朱雄英捏着九连环,心跳加速。来了!
朱元璋对胡惟庸的不满,开始显露了!
朱元璋没有立即让胡惟庸起来,而是缓缓道:“胡卿,你替咱管着中书省,管着六部,辛苦咱知道。但有些事,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明白。”胡惟庸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浙江水患要治,但治水之前,得先治治人。”朱元璋语气转厉:“你回去拟个章程,让都察院派人去浙江,查查张楷,也查查下面那些官。该撤的撤,该办的办。”
第9章 矛盾的洪太祖
胡惟庸伏在地上,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他侍奉朱元璋多年,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气——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臣遵旨。”他声音发颤,“臣回去就拟章程,派御史赴浙彻查。”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
“谢陛下。”胡惟庸艰难起身,袍袖下的手微微发抖。
他定了定神,知道刚才那一关算是过了,但接下来必须小心再小心。
“还有何事?”朱元璋问。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疏:“陛下,还有一事。开春以来,北边各卫所报,军屯新垦之地陆续开始耕种,但耕牛、种子多有不足。大同、甘肃两镇请拨耕牛两万头,麦种五万石。”
朱元璋接过奏疏,翻开看了几眼:“军屯是大事。没有耕牛,将士们就得人拉犁,费时费力。没有种子,地开出来也没用。”
“陛下圣明。”胡惟庸垂首道:“只是两万头耕牛,五万石麦种,数目不小。若全从内地调拨,恐影响春耕。”
“你的意思呢?”
胡惟庸早有腹案:“臣以为可分步而行。先从河南、山东调拨耕牛八千头,麦种两万石,解燃眉之急。剩余部分,可在行筹措。”
“就让兵部尚书陈宁、户部尚书滕德懋去办。告诉他们,办好了有赏,办砸了……咱的刀可不认人。”
“是。”胡惟庸应道。
角落里的朱雄英一边摆弄九连环,一边将这些对话记在心里。
洪武十一年的军屯政策,确实是朱元璋巩固边防的重要举措。
让边军自给自足,既能减轻朝廷负担,又能让将士安心戍边。
胡惟庸又奏报了几件小事,礼部请定今年科举日期,工部请修南京外郭城墙破损处,刑部报去年全国决囚数目……都是例行公事,朱元璋一一给了批示。
整个过程,胡惟庸谨小慎微,每说一句话都先看朱元璋脸色。
刚才的敲打显然起了作用。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惟庸告退。
他躬身退出殿门。
胡惟庸走了。
殿内恢复了安静。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盯着殿门方向,目光深沉。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就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价值,以及……何时下刀。
朱雄英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