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63节

  菜不多,也不精致,却透着一股子家常的暖意。

  马皇后亲自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放在桌上:“好了,都齐了。你们君臣慢慢喝,我就不陪着了。”

  朱元璋拉着她:“你也坐下吃点?”

  马皇后笑着摇摇头:“你们聊你们的,我带着雄英回坤宁宫。有太子在就行了。”

  朱元璋听着这话又看向了朱雄英。

  “玉哥儿,你不坐下喝点。”

  这话一出口,马皇后白了一眼朱元璋,拉起还想说话的朱雄英就走:“咱不理爷爷,竟在这胡说八道,咱不能喝酒。”

  李善长起身相送,马皇后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殿里只剩下朱元璋、朱标、李善长三人。

  朱元璋端起酒杯,看向李善长。

  “善长,来,咱敬你一杯。”

  李善长连忙端起酒杯。

  “陛下折煞老臣了。”

  朱元璋摇摇头,正色道:“这杯酒,是该敬的。当年咱们在濠州起兵的时候,要不是你帮着咱打理政务,咱哪能一门心思打仗?开国之后,你又替咱管了那么多年中书省,劳苦功高。”

  他一饮而尽。

  李善长也喝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朱标在一旁陪着,不时给两人添酒。

  一顿饭吃得简单,却透着亲热。

  李善长心里那点忐忑,渐渐散了……事实证明,他李善长早就是退居二线的老朽,于朝局再无实权威胁,于皇权更无半分害处,于情于理,陛下都不该对他有什么忌惮。

  饭后,李善长告辞出宫。

  他没有去胡惟庸府上,而是直接让车夫把车赶往官驿。

  车夫有些诧异,却也没敢多问。

  马车轱辘转动,沿着御街往城南走。

  刚出皇城不远,车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恩相!恩相留步!”

  李善长掀起车帘,回头看去。

  胡惟庸骑着马,正疾驰而来,满脸急切。

  李善长示意车夫停车。

  胡惟庸勒住马,翻身下来,快步走到车前,躬身行礼:“恩相,学生来迟了。”

  李善长笑了笑,示意他上车。

  胡惟庸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恩相,不是说好了,去学生府上住吗?怎么……”

  李善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咱想了想,还是住官驿方便些。”

  胡惟庸愣了一下。“恩相,这……”

  “大明天下,您是前宰相,我是后宰相。这多少年的政事,都是恩相跟学生一起经手的。您住学生府上,谁敢说什么?”

  李善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胡惟庸继续说:“像那刘伯温,杨宪,都死了。朝中再没有人敢找咱们的麻烦。恩相您……”

  李善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几分叹息,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惟庸啊,这几年不见,你倒是……有点变化。”

第76章 如履薄冰

  这个有点变化。

  说白了,就是飘了。

  他在朝中没有了对手,没有人给他打擂台了,就慢慢的放下了戒备心。

  这对于一个身处高位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李善长这话说得很轻,脸上的笑容也淡,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看着胡惟庸,目光里中却有着几分复杂。

  实际上,这些年他跟胡惟庸的书信往来,颇为频繁,但相见的机会并不多,在私人书信往来之中,他也看不出太多东西。

  胡惟庸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恩相说笑了,学生还是那个学生,能有什么变化?”

  李善长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

  “你是从中书省来的?”

  胡惟庸点点头:“是,恩相进宫之后,学生便一直在中书省等着。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就赶过来迎您。”

  李善长“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车窗外。

  “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胡惟庸一怔。

  “恩相,您这……”

  李善长收回目光,看着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我想了想,住你府上确实有些不合适,存义那里我都没去,去你那里,算怎么回事呢。”

  李存义,是李善长的亲弟弟,如今在京城做太仆寺丞,当年李善长离开朝堂前,朱元璋特意给安排的。

  “让学生招待您,是陛下的旨意啊。”

  “陛下这个安排不太妥当,在宫里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回绝了。”

  “恩相,有什么不妥当的,您是我恩师,学生孝敬您,天经地义。”胡惟庸赶忙说道。

  “不要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胡惟庸啊,你是大明朝的左丞相,手握重权,若是你还有要孝敬的人,那不是胡闹吗?”李善长的语气有些着急。

  实际上,李善长并不是很害怕胡惟庸连累到自己,在他看来,自己已经这么老了,离开朝堂的时间也这么久了。

  就算是胡惟庸出了事,也害不了自己的性命。

  天子早些年都说过不会杀功臣,要跟功臣们一起治理大明的天下,共同富贵。

  这一点,李善长不信。

  但杀一个一条腿迈进棺材,比天子大了那么多岁数的老功臣,这在李善长看来,就完全没有那个必要了。

  即便他认为自己是跟徐达一样的存在。

  即便他认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可他依然保持自己谨慎的习惯。

  小心能驶万年船,总是没错的。

  胡惟庸听着自己李善长的话,有些不理解,

  “那学生今晚去驿站拜访恩相,可行?”

  李善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胡惟庸见他应了,脸上又露出笑容。“那学生这就回去准备准备。恩相先歇着,晚上学生再过来。”

  他说着,便要下车。

  李善长忽然开口:“晚上来就行,不必带太多人。”

  胡惟庸愣了愣,随即点头:“恩相放心,学生明白。”

  等着胡惟庸离去后,李善长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轱辘继续转动,往官驿方向驶去。

  夜幕降临,官驿后院的正房里,灯火通明。

  李善长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胡惟庸的声音:“恩相,学生来了。”

  李善长站起身,迎到门口。

  门帘掀开,胡惟庸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李存义、涂节、陈宁。

  李存义是李善长的亲弟弟,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进来便朝李善长躬身行礼:“兄长。”

  李善长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的涂节和陈宁。

  这两人都是胡惟庸的心腹,一个是御史大夫,一个是御史中丞,平日里在中书省和都察院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此刻却都恭恭敬敬地站着,朝李善长行礼。

  “见过韩国公。”

  李善长摆摆手:“都坐吧。”

  几人落座,胡惟庸坐在李善长右手边,李存义坐在左手边,涂节和陈宁依次往下坐。

  下人端上热茶,又添了几碟点心,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李善长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你们几个,倒是来得齐整。”

  胡惟庸笑道:“听说恩相回京,大家都想来看看您。存义兄就不用说了,涂节和陈宁也一直念叨着要来给您请安。”

  李善长点点头,看向涂节和陈宁。

  “你们在中书省和都察院,干得如何?”

  涂节连忙道:“托韩国公的福,一切都还顺利。”

  陈宁也附和:“有胡相提携,晚辈们不敢懈怠。”

  李善长“嗯”了一声,放下茶盏。

  “顺利就好。你们跟着惟庸好好干,多为朝廷出力,陛下啊,也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人连连点头。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胡惟庸忽然开口:“恩相,今日在宫里,可还好?”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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