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甲士押送着朱暹到了牢门前,而后,狱卒打开了牢门,他们把朱暹一把推了进来。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完成一切后,甲士与狱卒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甬道里,只剩下父子两人,站在同一间牢房里,四目相对。
朱暹的囚衣歪歪斜斜,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一道青紫的淤痕,不知是挣扎时磕的还是被抓时打的。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全无半点“府军卫都指挥使”的样子。
“暹儿!你……你怎么也来了?”
“孩儿也不知道……孩儿今儿一早进京,本来是要去都督府述职的,人都还没到都督府,半路上就被拦下了!他们二话不说,把我从马上拽下来,锁上镣铐,直接就押到这来了!”
“爹,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说……说你在广州犯事了?说你把一个知县逼死了?是真的吗?”
朱亮祖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朱暹看着他的反应,脸色一点点变白。
“爹……你……你真的……”
朱亮祖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都是那个道同!那个蒙古人!他非要跟老子作对!老子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敢跟老子叫板?老子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多他一个怎么了?他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子有铁券!老子是开国第十七功臣!老子跟了陛下二十三年!他还能真把老子怎么样?”
“孩子,你不要怕,咱父子绝对不会有事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胡惟庸那个猴子,就会耍嘴皮子!他算什么东西?当年老子跟着陛下打仗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
“还有那些言官,天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他们懂什么?他们上过战场吗?他们杀过敌吗?”
“这些人都是坐享其成者,天下是老子打出来的,大明朝的地基是老子打出来的。”
朱亮祖越说越气愤,而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背着呢。”
“孩儿事情没有父亲您的大,您逼死县令,孩儿就是强抢了几个民女,听说被告上京来了。”
第59章 天家的缘分
洪武十二年八月初九,应天城外,官道蜿蜒。
夏日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晒得道旁的柳树都耷拉着叶子。
蝉声聒噪,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几十骑,皆着玄色衣甲,腰悬横刀,鞍上挂着弓袋箭囊。
他们神情冷峻,目光如鹰,哪怕是在这暑热天气里,脊背也挺得笔直。
是锦衣卫。
队伍中间,夹着两辆马车。
车队行至城门前,守门军士查验了关防,连忙让开道路。
锦衣卫的人,他们不敢拦。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回到了镇抚司。
锦衣卫全称为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鼎鼎大名的北镇抚司,是因为鼎鼎大名的永乐大帝所存在的。
现在的官署衙门就叫镇抚司,周边的邻居不是通政司,就是都督府,全是牛掰的正部级部门。
蒋瓛翻身下马。
他站在衙门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马车。
随后,他吩咐手下把马车赶进后院,自己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里走去。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已经在等着他了。
镇抚司正堂,门窗紧闭,驱散了外头的暑气。
毛骧坐在案后,听蒋瓛一五一十地禀报,随后又呈上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案上。
毛骧点点头,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看着。
“道同的家人呢?”
“都带回来了。”蒋瓛顿了顿:“只是道同的老母……自尽了。”
毛骧翻文书的手停住了:“怎么回事?这是天子关注的大案,怎能能让苦主自杀呢。”
“案子审完,真相大白,瞒不住了。那老太太得知儿子是被逼死的,绝食数日,趁看守不备,投井自尽了。”
毛骧沉默了片刻。
“道同的儿女呢?”
“一儿一女。女儿八岁,儿子十二岁。都带回了应天。”
毛骧点点头,将文书整理好,站起身来:“带上要紧的案卷,随我进宫。陛下等着听禀报。”
“是。”
………………
奉天殿
阳光透过明瓦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报,眉头微蹙,似在思量什么。
毛骧和蒋瓛进来时,他正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臣毛骧,蒋瓛,参见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随后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广州的事,办妥了?”
毛骧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案卷双手呈上。
“回陛下,都办妥了。这是林守正的结案奏报,以及所有涉案人等的口供笔录。”
朱元璋接过案卷,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放在案上。
他看向蒋瓛。
“你亲自跑的这一趟,说说,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蒋瓛躬身道:“回陛下,广州那边,该查的都查清了,该抓的都抓了。道同的家人,臣也一并带回来了。只是……”
他顿了顿:“道同的老母,在案子审完后自尽了。”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死的?”
“投井自尽。”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同的儿女呢?”
这个问题跟毛骧的第一反应同出一辙。
“都平安无事,已经带回应天了。”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那道同的儿子,你接触过没有?”
蒋瓛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回陛下,这一路上,臣与他有过几次照面。”
“看着怎么样,是可用之才吗?”
蒋瓛斟酌了一下:“臣愚见,那孩子……比寻常孩子沉稳些。”
“沉稳?”朱元璋挑了挑眉。
“宝剑锋从磨砺出。有些沉稳,是天生的。可更多的沉稳,是磨出来的。那孩子经了这一遭,往后能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道同这个人,本来跟咱那孙儿有些缘分。”
毛骧和蒋瓛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玉哥儿当初在咱面前,替他说过话。树动而露摇’,咱那孙儿,是想保他一命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道同福薄,这份天缘,他没接住。”
“天家的缘分,他接不住,他儿子还在啊。这份天缘,就让他儿子来接。”
说完之后,朱元璋看向毛骧:“毛骧。”
“臣在。”
“那孩子,安排在你们锦衣卫。”
“道同的妻子,女儿你们先养着,等这孩子自己能领俸禄了,在让他养家,你们别给咱哭穷,谁穷你们都不穷。”
毛骧连忙躬身:“臣遵旨。”
“好好教他。”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教他读书,教他识字,教他习武,教他断案,教他审讯。你锦衣卫里能学的东西,都让他学一遍。”
“咱给你三年的时间。三年后,他十五岁了,送到咱孙儿身边当差,到时候,可一定是要个有用处的人才,不然啊,那你是问。”
毛骧心中一震,这真是天家缘分了。
“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拿起案上的那份案卷,翻开,慢慢看了起来。
毛骧和蒋瓛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朱元璋摆了摆手。
“下去吧。”
“臣告退。”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奉天殿……离开奉天殿后,两人便沿着丹墀往下走。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走得不快,心里都在琢磨着方才殿中的对话。
“天家的缘分”。
这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一般。
那道同的儿子,才十二岁,就被陛下亲自点名安排到锦衣卫,还要送到吴王身边当差。
这是多大的恩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