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武二年的时候 ,朱元璋正式下诏以临濠,凤阳为中都,按京师规格营建三重城垣、宫殿坛庙,准备建成后迁都,还明确“若他日迁中都,则先中都之主”,可见其以中都为未来首都的规划。
举全国之力,调用百万民夫、优质建材,中都的营建工程由李善长主持,洪武三年动土启造,开始营建宫城,至洪武六年,宫城及禁垣的城墙和宫殿基本建成,中都外城也启动建设。
也就是在这一年,洪武八年的上半年,朱元璋“亲至中都验功赏劳”回来,当天就以“劳费”的理由,下令把“功将完成”的明中都营建工程停了下来,不再新建中都的其他建筑,未完成的工程继续进行。
之所以下令,大规模的停止营建,是因为朱元璋发现,自己这老家已经不适合当大明朝的首都了。
即便徐达早在洪武元年就攻下了元大都,但在都城的考量中,朱元璋也并未将其放在候选名单上。
放弃了凤阳之后,开封,西安等地又上了候补名单。
在上个月,也就是洪武八年十月,中都凤阳的大工程,转变成了改建皇陵。
中都凤阳能弥补南京偏居东南、控北不便的缺陷,还能满足朱元璋衣锦还乡的情感需求,也契合淮西勋贵的利益诉求……
不过,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
但也是淮西勋贵的老家。
朱元璋乐意回去,可那一帮打天下的兄弟,也想着回去,这就不得不让朱元璋思考一件事情了……
刘伯温即便惹怒了朱元璋也反对定都临濠,正是担忧此点……
而这个时期的中都凤阳,还不是后世的高墙圈禁之地。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朱标的儿孙们,成为了中都凤阳第一批被圈禁的龙子龙孙,到了最后,甚至绝嗣。
而这个时期的南京城,甚至都不能算作是大明朝的都城,直到洪武十一年,朱元璋才下诏确定下来。
“疫病……”朱元璋沉吟片刻,“标儿,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民为国之本。若为筑陵而伤民,非圣王之道。皇陵营造可缓,百姓性命不可轻。”朱标说得恳切。
“罢了。”朱元璋摆摆手,“就依你。传旨工部,中都工程暂缓三月,疫病不除,不得复工。”
朱标眼中露出喜色:“谢父皇!”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转眼到了洪武十年。
朱雄英三岁了。
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而且口齿清晰,词汇量远超同龄人,但控制在“神童”范畴,不至于被当成妖孽。
他识字,三岁已能读《三字经》《百家姓》,开始学《千字文》。
这在大明皇室不算稀奇,朱元璋对子孙教育极为严格,朱标四岁时就开蒙读书了。
朱雄英的生活规律而充实,上午识字,午后玩耍,晚上听母亲讲故事或父亲讲朝堂趣闻。
每隔几日,他都会见到朱元璋。
或是朱元璋亲自来看他,或是召他去奉天殿,那是朱元璋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
年龄稍大了些,见到的人也就更多了。
要是说谁让他印象最为深刻。
当然还是他的四叔了。
四叔每次来,都会带些小玩意儿,木雕的小马、牛皮制的蹴鞠、甚至一把适合孩童玩的小木剑。
朱雄英对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心情复杂。
眼前的朱棣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英气勃勃,野心还未完全显露,对侄子也算亲切。
但朱雄英知道,二十多年后,正是这个人发动靖难之役,夺了本该属于自己弟弟朱允炆,或者,如果自己活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
除了皇子,他还见到了更多淮西勋贵。
徐达常来,这位大明第一统帅已年近五十,鬓角微霜,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见朱雄英时总是很恭敬,但眼神深处有长辈的慈爱,毕竟常遇春是他的生死兄弟,常氏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女。
汤和、周德兴这些朱元璋的老兄弟也来过。
他们看朱雄英的眼神,更像是看“少主”,带着对朱标这一脉的天然忠诚。
但所有这些勋贵中,朱雄英最在意、也刻意亲近的,是蓝玉……
这可是实打实亲戚……
第5章 实在亲戚
洪武十年秋,应天府皇宫。
黄昏时分,夕阳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
朱雄英迈着小短腿,从奉天殿偏殿出来,身后跟着三个内侍,一个贴身太监,两个小宦官。
他刚在朱元璋那儿“表演”完。
今日的主题是百家姓。
三岁半的孩童,站在御案旁,用清脆的童声背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背到“朱秦尤许”时,特意仰头看朱元璋,甜甜地补一句:“朱家最厉害!”
朱元璋龙颜大悦,将他抱到膝上,用粗糙的手指轻点他的鼻尖:“小机灵鬼,就会哄爷爷高兴!”
朱雄英顺势搂住朱元璋的脖子:“爷爷高兴,雄英就高兴。”
后世的史书将朱元璋描绘成疑心深重、刻薄寡恩的暴君,但此刻抱着他的,只是一个喜欢孙儿亲近的祖父。
朱元璋赏了他一方端砚。
“小殿下慢些走。”贴身太监王赵弘一个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的小太监,小心地扶着他下台阶。
朱雄英摆摆手,自己一步步往下挪。
实际上,在勋贵里面,跟老朱家有实在亲戚的人非常多。
其中沐英,李文忠,徐达,蓝玉这些人,比较拔尖。
李文忠?
朱元璋的外甥,曹国公,能征善战。
但他儿子李景隆……
那可不是一般的炮。
想到李景隆,朱雄英就头疼。
历史上这位“大明战神”在靖难之役中的表现,简直一言难尽。
开门揖敌、连战连败,最后还开门迎燕军入南京……
而沐英肯定会镇守云南,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徐达又老了,正当年的只有一个蓝玉了。
蓝玉是常遇春妻弟,与自己有血缘关系,天然亲近。
蓝玉能打,是明初少有的进攻型将领。
当然,蓝玉有致命缺点,骄纵、跋扈、政治敏感度低。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正是这些缺点要了他的命。
当然,蓝玉跟太子朱标的关系非常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在另外一个时空,当太子朱标还健在时,蓝玉与朱标经常友好往来。
有一次,蓝玉从蒙古班师回朝,面见朱标时,他告知太子说:“我观察燕王朱棣在他的封地,一举一动与皇帝一模一样。燕王不是一般人,迟早是要造反的,我找过人望他的气,有天子气象,太子殿下一定要小心!”
朱标回答蓝玉:“燕王对待我非常恭敬,绝不会有这种事情。”
蓝玉向朱标解释:“我受到太子您的优待,所以秘密告诉您这件事的厉害,希望我的话不会灵验,更不被我说中。”
一个外臣,能对太子与燕王,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说那么多,可见他们的关系是多么密切。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蓝玉就是朱元璋为太子磨好的刀……
这把刀成了世上最为锋利的宝刀,可是,持刀人却没了,这也造成了蓝玉悲催结局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为跋扈,是他的问题,但却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
回到东宫时,日头已西斜。
朱雄英人还没有进正殿就听到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带着军人特有的豪迈。
“哈哈哈!太子殿下放心,末将此去,定将那些鞑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是蓝玉!
朱雄英眼睛一亮,加快脚步。
绕过影壁,果然看见蓝玉站在正殿前,正与朱标说话。
蓝玉今日没穿盔甲,而是一身蓝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派头十足,不过,说话时手舞足蹈,声音震得屋檐似乎都在响。
“雄英回来了。”朱标先看见儿子,微笑着招手。
蓝玉转身,看到朱雄英,虎目顿时亮了:“殿下……”
朱雄英小跑过去恰到好处的孩童欢快,又不失礼数。
到近前,先向朱标行礼:“爹。”
然后转向蓝玉,规规矩矩地躬身,三岁孩童做这动作,显得格外可爱:“雄英见过舅公。”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蓝玉连忙弯腰扶他,脸上笑开了花:“殿下折煞末将了!”
朱标在旁笑道:“你是长辈,雄英行礼是应当的。”
“那是那是。”蓝玉搓着手,看朱雄英的眼神满是疼爱,“皇孙又长高了!上次见还是夏天,这才几个月,蹿了一大截!”
说着,他蹲下身去,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舅公这次从北边回来,又给你带了礼物。”
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尊玉雕小老虎。
巴掌大小,羊脂白玉雕成,虎作蹲踞状,昂首挺胸,虎目圆睁,虎尾盘卷。
雕工精湛,玉质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请苏州名家雕的。”蓝玉献宝似的递过来:“听老辈人说,玉虎能辟邪驱灾,保平安。殿下贴身戴着,保佑你无病无灾,健健康康!”
朱雄英接过玉虎。
入手温润,雕工确实精美。
“谢谢舅公。”朱雄英将玉虎握在掌心,抬头看蓝玉,眼中是真挚的欢喜——这欢喜半是因为礼物,半是因为蓝玉这个人。
蓝玉被这眼神看得心里暖洋洋的,蹲下身与他平视:“喜欢不?”
“喜欢!”朱雄英用力点头,“舅公最好了!”
“哈哈哈!喜欢就好!等舅公下次回来,再给你带更好的!”
朱标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