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大,震得帐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可李景隆听出来了——色厉内荏。
那大嗓门底下,是虚的。
李景隆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了计较。
今晚这事不能闹大,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王弼是悍将,是捕鱼儿海的头功之一,回去是要论功行赏的。
他上前一步,伸手揽住王弼的肩膀,把他往旁边带了几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定远侯,不值当。”
王弼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挣开。
李景隆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诚恳而温和,像是在劝一个喝醉了酒的老朋友:“您是军中响当当的人物,这次回去论功行赏,您是要站在头一排的。”
“要是真跟桂王殿下闹得不愉快,违了太孙的旨意,闹得人尽皆知——”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落在王弼心上:“您别想着论功行赏了。弄不好,陛下还得严惩您。”
王弼的喉结滚了一下。
李景隆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雪落在帐篷上:“您又不是不知道,太孙殿下在陛下心里头,说话有多顶用。”
“您想解乏,好办。我这就派人去给您找两个过来,外围那些营帐里多的是,包您满意。”
“何苦非要这一个呢?”
王弼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那份虚张声势的怒意正在一点点消退。
实际上,他不是非里面的女子不可的,但男人们,要的就是一个面,朱守谦让他下不来台了。
李景隆此时拉着他到旁边,小声地说这几句话,就是在给王弼台阶下。
王弼转过脸来,看了李景隆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恼火,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他想了片刻后,看向不远处怒气冲冲的桂王,朱守谦。
“人就在大帐里头,带走吧。”
这句话一出口,朱守谦迈开步子就往前冲……而王弼的亲兵也不敢在阻拦了。
大帐内暖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炭火盆烧得正旺,盆里的炭裂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空气里混着皮革、烧酒和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
帐壁上挂着的牛油蜡烛燃着安静的火苗,把帐内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
朱守谦站在帐门口,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哈剌真瘫坐在散落满地的衣物中间,背对着帐帘,身上只剩下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单衣。
烛火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隐约映出她单薄的肩胛骨和纤细的腰线。
她的肩膀在发抖,抖得像是风里最后一片叶子,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只露出小半边湿漉漉的面颊和一只通红的耳廓……
哈剌真听到脚步声,浑身猛地一僵,她以为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把衣服穿好,孤接你回去。”
朱守谦说完这句话后,便赶忙转身离开了大帐,刚刚实际上,他看的并不清楚,但却有了反应……
这哈拉真王妃听到不是王弼的声音,赶忙回头去看,却只见到了朱守谦的背影……
就这样,朱守谦将这个哈拉真王妃带了回去,吩咐严加看管之后,两人便带着随从返回中心大帐……
大军营地铺展在雪原之上,营帐连绵起伏,像是雪地里长出来的一片白色丘陵。
帐顶的积雪被月光照得泛着幽蓝的光,远远近近的篝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只剩下一簇一簇暗红色的余烬在雪地里明明灭灭。
值夜的兵士在营帐间穿行,甲胄上的铁片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很远。
整个营地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头伏在雪原上的巨兽,即便在沉睡中依然带着森然的威压。
回去的路上,李景隆抬头看天。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轮明月。
月色很好。
可这月色底下,是几十万人的亡命天涯,是大元朝最后一点血脉在雪地里挣扎喘息。
李景隆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慢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原,忽然开口道:“殿下,你读过那首北朝民歌没有?”
朱守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民歌。”
李景隆自顾自地念了出来,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雪夜里散开:“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念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马鞭,指向远处那片俘虏营帐的方向。
那些低矮破败的俘虏营帐连片铺开,望不到头,像是一块巨大的阴影压在雪地上……
“昔年胡人南下牧马,把我们当牛羊……”
“如今我们到了这里,他们也成了牛羊……”
第477章 这样……不对
王弼到嘴的美色飞了,他没有选择发飙,朱守谦,李景隆两个人把这个哈拉真王妃给带走了,也当王弼掳走人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蓝玉作为大军的统帅,虽然在次日听说了一些事情,但没人来告状,他也懒得管。
实际上,蓝玉这一路走下来,也是心痒难耐,就想着去欺负欺负北元的大汗,去欺负欺负他的女儿啊,他的老婆啊。
不是单纯的好色,单纯是少了胜利之后的征服欲望……
不过,他还是把太孙的话当作圣旨来听,甚至在某一方面比圣旨都管用。
他也一直在克制自己。
如果,这次针对哈拉真王妃的事情,到此结束,那就是皆大欢喜了……
不过,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朱守谦把这个哈拉真王妃给办了………
当然,办得过程千篇一律,主要是前奏……
这个哈拉真王妃啊,对朱守谦是有感激的,而朱守谦呢,在王弼帐中,看到这个哈拉真王妃当时的样子,一直紧绷的思绪也有了些许波动……不过,他还算克制……
若不是哈拉真王妃想跟他道声谢,两个人不单独相处的话,也不会有擦枪走火的情况发生。
朱守谦照例去核心女眷营帐巡视。
这是他在大军滞留草原期间每日必做的差事,清点人数、问询守卫、确认一百二十二名黄金家族嫡系女眷一个不少。
六天前王弼那档子事出了之后,他把守卫增加了一倍,每天亲自来点两次名,早晚各一次……
这日,朱守谦来到点完人数后,转身准备走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将军。”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却很清晰,像是草原上忽然响起的一声夜莺。
朱守谦的脚步顿住了。
帐内所有女人都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最后一排。
哈剌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脚步不疾不徐,袍子的下摆拖在毡毯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将军,我有话……对将军说……”
她的汉语说得不算流利,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瞬,像是要在脑子里先过一遍才敢出口。
朱守谦又看了哈剌真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哈剌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帐间的雪地。
旁边的营帐群边缘有一座小帐,原本是用来存放杂物的,里头堆着几口木箱和一卷多余的毡毯。
朱守谦掀开帐帘,示意她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把帘子放了下来。
小帐不大,只有主帐的三分之一,里头没有生炭火,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坐吧。”朱守谦指了指一口木箱。
哈剌真没有坐。
她站在帐中央,双手垂在身前,手指绞着袍子上的银扣,绞了两圈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
朱守谦在另一口木箱上坐了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有什么话,说吧。”
哈剌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前几天的事情,多谢将军。”
“若不是将军赶来,我已经……已经……”
她没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重新抬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哈剌真不是忘恩的人。”
“将军的大恩,我一直记在心里。”
朱守谦摆了摆手:“职责所在,不必——”
“若是从前,”哈剌真打断了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将军这样的恩情,我是该备一份厚礼来谢的。”
“可如今我身无长物,浑身上下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实在拿不出什么来答谢将军。”
朱守谦没有说话。
哈拉真抬眼去看,却见到自己的恩人,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当恩人发觉自己的目光后,赶忙低下头去。
“如果将军不嫌弃的话,”她的声音轻而坚定,一字一字落在寂静的小帐里:“我愿意服侍将军。”
朱守谦愣了,他坐在木箱上,手还搭在膝盖上,他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听错了,这女人的汉语不好,她可能用错了词,她大概不是那个意思。
“你……你说什么?”
哈剌真往前迈了一步。
“我愿意服侍将军。”
朱守谦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