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周秀宁身子轻轻一颤,纤细的肩头微微收紧。
她垂着臻首,鸦羽般的长睫簌簌轻抖。
她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声若蚊蚋……
这一声软糯的应答,轻柔又顺从。
朱雄英抬手,动作轻柔缓敛,小心翼翼地拂开周秀宁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微凉,触碰到她温热的耳畔时,让周秀宁又是一阵细微的轻颤。
大红喜服繁复华贵,层层金线绣出的鸾鸟纹样精致绝伦,衬得二人更加般配。
一室寂静,唯有烛花偶尔噼啪轻响,为静谧的新婚之夜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雏鸟也总有振翅高飞的那一天。
风月温柔,夜色绵长,红烛映双影,岁岁共良辰……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际刚透出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冬日的天光来得迟,薄雾笼罩着整座皇城。
朱雄英缓缓睁开眼眸,微微转头,便看见身侧的太孙妃周秀宁早已醒来,侧着身子,正在偷看自己。
看到朱雄英睁眼,周秀宁显得有些慌乱……
两个人此时多少有些不熟。
很是客气的起身,而后,先去给周秀宁的婆母,公爹行礼问安。
一路走来,周秀宁的走姿多少有些不自然。
太子朱标与太子妃常氏竟早已端坐正堂,等候二人前来请安。
朱标一身常服,面色温润儒雅,眉眼带着一贯的温和慈爱,端坐主位之上,气度沉稳端方。
常氏端坐一旁,妆容端庄,眉眼温婉,目光落在门口并肩而入的二人身上,带着满意的笑意。
朱雄英当即收敛神色,带着周秀宁上前一步,齐齐躬身行礼……
二人行礼恭谨,姿态端庄,挑不出半分错处。
“起来吧。”朱标抬手轻笑,语气温和,眼底满是欣慰:“昨日大婚劳顿,今日能准时前来请安,可见你二人恪守礼制、心性端正。”
朱雄英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侧,身姿端正。
一旁的常氏目光细细落在周秀宁身上,仔细打量着这位新晋太孙妃,越看越是满意,脸上笑意更甚。
她温声开口,语气温柔慈爱:“秀宁,不必拘谨。从今往后,你便是大明太孙妃,身居储妃之位,身居天家,往后只需守礼知度、温婉贤良,与你的夫君相敬如宾、同心相守,便是最好。”
周秀宁闻言,微微垂首,恭谨应答,声音轻柔稳重:“儿媳谨记母亲教诲,往后必恪守本分、端庄自持,与殿下同心同德、互敬互恭,不负长辈期许。”
常氏闻言连连点头,心中愈发满意。
随后,朱标,常氏两人又接连嘱咐了两人几句后,便让两人一同前往坤宁宫。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冬日的朝阳穿透薄雾,洒落在琉璃金瓦之上,熠熠生辉,恢弘壮丽。
朱元璋与马皇后早已端坐坤宁宫主殿,等候太孙夫妻二人请安。
朱元璋一身常服,面容威严沉稳,马皇后端坐一侧,眉眼慈祥温润……
朱雄英携周秀宁踏入殿中,即刻上前躬身大礼,礼数一丝不苟:“孙儿雄英,携太孙妃周氏,拜见皇祖父、皇祖母!”
“孙儿、孙媳恭请圣安、慈安!”
“免礼,免礼。”朱元璋笑着说道。
一旁的马皇后瞅着周秀宁不住的点头……
“咱大孙子也大婚了,成人了。好啊,好啊,好啊。”
马皇后笑着点了点头也开口说道:“玉哥儿啊,往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要更稳重些,更踏实些,要……”
马皇后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旁的朱元璋便直接抢过了话头。
“你皇奶奶说的都不是重点,咱说,你们小两口可要多加把劲,争取到今年年底,让你皇奶奶,跟咱能够抱上重孙子!”
周秀宁的脸颊刷地红了,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去,两只手绞着衣带,连耳根都泛着绯红。
马皇后转过头瞪了朱元璋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语气里满是嗔怪:“重八,今日这场合,你……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吗?”
朱元璋被马皇后这一巴掌拍得往旁边缩了缩,脸上的笑容却半分没减,只是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错的狡黠和几分不以为然的得意:“咱说错话了,咱说错话了。咱赔罪,咱赔罪。”
“妹子,你领着咱孙媳妇去那边看看,把你那箱子里的好东西挑几件给她带上。”
“咱当年给你置办的那些首饰,你也不怎么戴,放着也是放着,给咱孙媳妇戴正好。”
马皇后嗔怪地又瞪了他一眼,这才起身,拉着一脸羞涩的周秀宁。
“走,跟奶奶走。别搭理这个嘴上没把门的老头子。”
周秀宁红着脸,规规矩矩地朝朱元璋行了一礼,便跟着马皇后朝偏殿走去。
她走路的步子依旧极小,马皇后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拉着她的手走得更慢了些。
等到马皇后和周秀宁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口,朱元璋这才转过头,看着站在殿中的朱雄英,抬手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玉哥,坐。咱有话跟你说。”
“是,皇祖父。”朱雄英依言上前,端正落座。
“方才咱说的话,可不是玩笑。大婚既成,开枝散叶便是你的头等大事。”
“争取年底让咱抱上重孙,这便是咱给你下的第一道家事旨意,务必遵行!”
朱雄英闻言哭笑不得,可还是笑着应道:“孙儿……遵旨。”
朱元璋嘿嘿笑着。
随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搁回案上:“玉哥,你大婚了,成人了。”
“咱想着,得给你找点正事干。”
“宗人院那一摊子事还是让你二叔来管,比较合适,到时候,你就管着他就行了,侄子去查叔叔们的混账事,是难为你了。”
“咱这两日,都在想着给你找点事情干。”
“书读一辈子也读不完,朝堂上的事可不能等。咱想了想,要不,你去做应天府尹吧。”
“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就是先当的开封府尹,后来才做了皇帝。”
朱雄英听完,沉吟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沉稳从容的笃定,却带着几分审慎的推辞:“皇爷爷,孙儿觉得,应天府尹这个位子,分量太重了,事务太杂……”
“此时孙儿经验尚浅,是做不来的。”
“孙儿想着,不如让孙儿去刑部。”
“天下太平,对百姓来说最要紧的就是律法公正。”
“冤狱不平,比贪官更让百姓寒心。孙儿想到刑部去,调阅各地的案卷,若有冤狱,便替皇爷爷平反,替受冤的百姓,伸张公道……”
第444章 镇守高丽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所说,他想去刑部后。
稍稍愣神。
看了朱雄英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还是咱大孙子心思通透,这么多年了,咱就在琢磨这件事。”
“怎么让老百姓被公平对待。”
“一桩案子压在头上,十年八载翻不了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咱三令五申抓吏治,为的就是这个。”
“行,你既然有心,咱就让你去刑部,把这些陈年积案好好地翻一翻,查一查。”
“道承跟了你这些年,忠心耿耿,也该升一升了。”
“让他做锦衣卫佥事,带一队得力的校尉跟着你去刑部。”
“调阅案卷、提审人犯、查访地方,他都能替你办得妥帖。”
“咱再让蒋瓛给你挑几个有经验的刑名老吏,跟着你一同办事。”
朱雄英听到皇爷爷这般周全地替他安排,连忙站起身来朝朱元璋深深一躬,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激和笃定:“孙儿定不负皇爷爷所托,一定把刑部历年积案好好梳理一遍。”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说道:“前几日蓝玉的战报你也看了。高丽那边仗打完了,这片地方到底怎么整,咱一直在琢磨。”
“臣子们给咱出了个主意,让把高丽王室再扶起来,从王氏宗室里挑个听话的娃娃,重新给他戴上王冠,还让他做高丽王。”
“他们都说这是以夷制夷的古法,省事,也省心,没有必要为一个高丽小题大做。”
“右副都御史茹瑺也给咱上过奏疏,说高丽地瘠民贫,朝廷若是直接设郡县派流官,让藩王去镇守,花费太大,得不偿失,不如仍旧册封,让高丽人自己管自己,朝廷只要驻一支兵马,派一两个文官监督着就足够了。”
朱雄英听着茹瑺这般说,眉头一挑,这个茹瑺现在在朱元璋面前,可是说的上话的。
自己皇爷爷不会要听他的吧。
这蓝玉舅公不白忙活了。
朱雄英正想开口劝阻的时候,谁知朱元璋话锋一转。
“不过,你爹也说了,还是让藩王们去镇守,最为合适。”
“咱呢,也改了主意。”
“咱起初确实不舍得。”
“你的那些叔叔们,虽说各有各的毛病,可到底是咱亲生的儿子。”
“咱不想让他们去那种地方吃苦。”
“可经过老十这事,咱改了主意。”
“咱不给他们找点正事走,他们自己找事,找的还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来做。”
朱雄英听到这里,心中便明白了。
皇爷爷之前对封藩高丽一直犹豫不决,最大的症结不是不相信藩王的能力,而是舍不得儿子们去吃苦。
可鲁王的事情让他看到了一个比吃苦更可怕的结局。
他的儿子们,不能天天躺在床上搂着女人睡大觉,睡得太久了,就容易出问题。
欺压百姓也好,宠信方士,修仙炼丹也好,归根结底都是闲出来的。
不如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干,有本事的去高丽镇守新疆土,替朝廷卖命,好歹是正经差事。
就算有朝一日高丽那边有人造反,那也是死在战场上,总比死在白绫下,死在自己人手中、死后还背着个荒唐的谥号要强…………
朱元璋没有把这几句话说出来,但他知道朱雄英听得懂。
“再过些时日,老二和老四就回来了。”
“这事等他们回来,咱当面跟老四讲。”
“咱跟你爹昨日都商量好,老四他在高丽打了一年仗,对那边的山川地势、民情风俗都摸透了,以后让他看好他的弟弟们。”
朱雄英点了点头,应道:“皇爷爷说的是。有四叔在那里坐镇,旁的叔父们去了也有个主心骨。”
“玉哥儿,这里就咱们爷孙两人,你爹不在,你老实告诉爷爷,你说咱大明的宗藩制度,是不是错了?”
朱雄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摇头:“没有错。”
“分封诸子、藩镇四方,以宗亲屏卫皇室、稳固山河,乃是为大明万世基业考量,利在江山、功在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