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84节

  像王瑶这种货色,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痛快话,自己怎么会把“剁了李成桂”这种话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看来,自己真是在大明的地界上嚣张惯了。

  这,这不成了没脑子的莽夫了吗?

  万一王瑶是个试探的套呢?

  就算他不是套,就他那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德行,能成什么事,自己跟他共事?

  朱守谦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他这辈子头一回真心实意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太他妈鲁莽了。

  回到别院,他把那高丽女子打发去了后堂,把张武叫进了厅堂。

  张武是地道的北平人,早年跟着燕王朱棣在塞外打过鞑子,编入燕山三卫后一直在王府护卫队里当差,前年那五百燕王府精锐拨给朱守谦调遣时他也跟着过来了。

  朱守谦开口便是一句让张武心头一沉的话:“把兄弟们都召起来,马喂饱,行囊备好,看来咱们不得不离开开城了。”

  张武没有多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是。”随后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张武又回头了:“殿下,那咱们走了,今日的那个人答应给兄弟们的一百个佳丽,一并带走吗?”

  朱守谦抬起眼皮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一日,一切如常。

  朱守谦悬了一整天的心刚刚放下些许,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邀请李成桂四日后过来用宴。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便来了人李成桂派人来请。

  说今日天气晴好,想请靖江王殿下去城外跑跑马,看看开京郊外的春色。

  这个时刻,李成桂来邀请他出去跑马。

  朱守谦明白,事情可能已经败露了。

  他挑了一件宽袖的深色常服,罩在外头,里头贴身穿着一件细鳞暗甲,薄而韧,寻常短刀扎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又让张武把所有的护卫都带上,虽然他不认为李成桂敢杀自己,但防患于未然总没有错。

  别院外头,李成桂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便袍,腰间束着一条极普通的革带,没有佩刀,脸上挂着闲适的笑意,看起来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倒像个趁着春日出门踏青的乡绅。

  他身后跟着百十号亲随,个个骑着高头大马,甲胄鲜明,却刻意落后了七八个马身,远远地缀在队尾。

  朱守谦也带了这次而他来的所有护卫。

  两队人马加在一起两百多骑,浩浩荡荡地出了南门,沿着城外那条蜿蜒的山路朝郊野驰去……

  暮春的郊外确实好风光。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路边的野桃树已经结了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李成桂策马走在朱守谦身侧,一路指指点点,说起开京四周的山川形胜,又指着一座不知名的山头说起前朝某位高丽王在此筑台观兵的故事,语气轻松而熟稔,像是一个殷勤好客的主人在陪远道而来的贵客游览自家的园林。

  朱守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脸上挂着笑。

  队伍行到一处山溪旁。

  溪水从山涧里淌下来,在石头上撞出细碎的白色水花,声音哗哗地响着,盖住了远处的马蹄声。

  溪边长满了青苔和水芹,几株野梨树开满了白花,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水面上,顺着溪流漂走了。

  李成桂翻身下了马,走到溪边蹲下身,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而朱守谦也下了马,走到溪边站定,两人的护卫们远远地站在几十步开外……

  李成桂蹲在溪边,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殿下,臣待你不薄吧?”

  朱守谦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还行。怎么着?”

  李成桂看着他,从溪边走过来,站在朱守谦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殿下,臣把您奉为上宾,好酒好菜伺候着,珍宝美人送着。可殿下,怎么存了心思想要杀臣呢?”

  山溪还在哗哗地流,风吹过梨树又带下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朱守谦听完李成桂的话后,哈哈大笑。

  “孤想杀你?”

  “孤为何要杀你?”

  “李侍中怕是昨日吃酒吃多了吧。”

  “殿下,您想杀臣,无非是想让开京大乱。您觉得臣一死,臣手底下那帮人就会自相残杀,开京一乱,明军便可趁虚南下……可殿下啊,大明天子之所以下旨停战,是因为我们高丽还有一战之力。”

  “蓝玉要拿下开京,他得用人命来填。大明的天子不愿意让自己的儿郎在这片土地上白白丢掉性命。你们最大的敌人,还是蒙古人。这一点,臣拿捏得很准。”

  “你说这么多,咱也听不太懂。你就直说吧,今日,怎么着,要杀我吗?”朱守谦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李成桂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放缓了几分,又恢复了那种殷勤好客的姿态:“那倒不敢。不过臣得把话说在前头……”

  “殿下以后到开京来做客,我们欢迎。可要是殿下带着阴谋诡计来,我们不允许……”

第416章 咱自己干

  朱守谦站在溪边,看着李成桂那张从容不迫的笑脸,心里头那股火噌噌地往上窜。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小孩子看,偏偏李成桂方才那番话从头到尾都在告诉他,你太年轻了,太稚嫩了。

  朱守谦咬着后槽牙,盯着李成桂的眼睛,心里面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那若是孤带着千军万马而来呢?你们允许还是不允许?”

  李成桂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更让朱守谦恼火的东西。

  一种过来人对毛头小子的包容和不以为然。

  “殿下,您终究只是个郡王。大明的天子都已经下令停战了,您能做多少?”

  “你不敢杀孤,孤却敢杀你。”

  李成桂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而爽朗,在山溪和梨树之间回荡。

  他笑完了,看着朱守谦那副恶狠狠的表情。

  那表情在他眼里就像一个被大人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的孩子在放狠话,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殿下想杀臣?好,那今日臣就给殿下这个机会。咱们就在这溪边较量一番。若殿下有本事杀得了臣,臣绝无怨言。当然,臣不会杀殿下。”

  朱守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把最后一丝理智也给冲得干干净净。

  他对着不远处的护卫高声喊道:“孤要跟李侍中切磋一番。待会儿不管是我被他打死,还是他被我打死,你们都不许妄动!”

  朱守谦这嗓子一喊。

  让李成桂稍稍发愣,还真要打,不过,随后,他却轻笑一声,也对着自己的亲随高喊一声,不要轻举妄动,只是切磋。

  当然,在此时身经百战,在军营里面待了一辈子的李成桂眼中,朱守谦并不算是一个对手……

  两边的护卫各自散开,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遥遥对峙,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扫着,像是在等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火星……

  朱守谦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

  他打过两回硬仗。

  第一回在秦王府,他被朱樉揍得鼻青脸肿,第二回在凤阳,他穿了甲胄以为能占便宜,结果还是没赢——但他咬着牙跟朱樉缠斗了好几个回合,把朱樉拽翻在地,扭打了好一阵才被压制。

  那两回挨的揍不是白挨的。

  他记住了一些东西。

  比如朱樉出手极快,第一拳总是虚的,真正的杀招是跟在后面的第二下,要么是紧随而至的肘击,要么是借着近身之后的膝撞。

  比如朱樉喜欢侧身避开来拳,然后利用更强的力量反压对手的重心。

  他打不过朱樉,但他至少知道了该怎么打。

  此刻他站在这条山溪旁,看着对面的李成桂,恍惚间像是又看见了朱樉站在凤阳神道上的那个身影。

  同样的沉稳,同样的自信,同样的那种“你打不过我”的轻蔑眼神。

  他先动了。

  右脚在溪边湿滑的鹅卵石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朝李成桂扑了过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挥拳就砸,而是学着朱樉的动作,先出一记虚拳晃向对方面门,身体却已经准备好了后续的变招。

  李成桂果然侧身避开那记虚拳,反手一肘朝他面门砸来。

  朱守谦早已料到这招,猛地压低身形,肘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他没有像在凤阳时那样硬扛第二下,而是借着下蹲的势头直接扑向李成桂的腰,双手紧紧抱住,肩膀顶住对方的小腹,双腿发力往前顶。

  李成桂被撞得退了半步,随即站稳了脚跟,一记膝撞顶向朱守谦的胸口。

  朱守谦硬吃了这一下,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

  他知道自己不能松,一旦拉开距离,经验丰富的李成桂,他拳头和膝盖就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的结局就会跟上次在秦王府一模一样。

  他咬着牙把重心压低,用额头死死抵住李成桂的胸口,两个人踉跄着在溪边的碎石地上转了好几圈。

  李成桂又是一记膝撞,这次顶在了朱守谦的肋骨上。

  朱守谦只觉得侧肋一阵钻心的剧痛,眼眶都疼出了泪花,可他的手依旧死死箍着李成桂的腰,借着对方收腿的那一瞬间,猛地发力将他整个人往地上一摔。

  两人同时倒在溪边的碎石滩上,溅起大片水花和碎石。

  朱守谦压在李成桂身上,右拳抡起来照着他的脸猛砸了两下,一拳打在颧骨上,一拳打在嘴角上,打得李成桂口中溢出了血沫。

  李成桂没有慌乱。

  他伸手抓住了朱守谦的手腕,用力一拧,反将朱守谦的胳膊扭到了背后,翻身想要将他压在身下。

  朱守谦疼得龇牙咧嘴,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朱樉在凤阳也是这样拧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次,自己是怎么破的。

  有了。

  朱守谦没有顺着李成桂的力道挣扎,反而是猛地朝反方向一滚。

  李成桂拧着他胳膊的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向发力带偏了方向,整个人重心一歪,压在朱守谦身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朱守谦就凭这一瞬间的松动,从李成桂身下滑了出来,翻身扑到他的背上,右臂猛地箍住了他的脖子,左臂死死扣住右臂的手腕,两条腿盘住李成桂的腰侧,整个人像一把锁一样牢牢锁在了李成桂的背上。

  两人倒在溪边的碎石滩上,朱守谦在下,李成桂在上,但他的脖子已经被朱守谦的右臂死死勒住了……

  李成桂的双手抓住朱守谦的右臂,用力想要扳开,可朱守谦的手臂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纹丝不动。

  他又试图用肘部往后猛击朱守谦的肋部,可朱守谦已经疼得眼眶发红,却硬是咬着牙不松手,把脸埋在李成桂的后背上,用额头顶住他的脊椎,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那条箍着喉咙的手臂上。

  李成桂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到了这个时候,李成桂才有些慌……

  妈的,这姓朱的小兔崽子真的想杀了我啊。

  不远处的李成桂亲随看见自家主帅脸色不对,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拔刀便要冲上来。

  张武早就盯着他们的动静,一见那边拔刀,刷地抽出腰间的快刀,厉喝一声,带着燕王府的护卫阻拦。

  两边的护卫在溪边的碎石滩上狠狠撞在了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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