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李景隆也不催促朱守谦处理琐事,全都自己一肩挑之,当然,这个时候也确实没有多少事。
转眼间,已经到了除夕,朱守谦就在蓝玉中军大营过的年。
……
同一时间,鸭绿江以东,高丽境内。
高丽大将李成桂坐镇边境主营,日日紧盯对岸明军动向。
面对明军的陈兵江边,李成桂第一个念头,不是依江而守,而是想撤……
他不想跟蓝玉硬碰硬,他知道自己碰不过……
李成桂心中自有盘算。
他在等消息,等自己派回汉京的密使消息。
这位密使,乃是他早年心腹、生死之交,郑道传。
郑道传智谋深沉、忠心不二,是李成桂最信任的谋主、最核心的底牌心腹。
此前李成桂看到大明要来真章了,遣他火速返回王京,游说高丽国王、力求举国统一、暂避大明锋芒,与大明求和缓战。
他寄希望于朝堂妥协、权臣退让,先稳住战局,再徐图后事。
数日等候,终于,风尘仆仆的郑道传连夜赶回边境大营。
入帐之后,郑道传面色凝重,对着李成桂沉声禀报:
“将军,事不可为!”
“王京之内,权臣曹敏修一党彻底把持朝堂,气焰滔天!”
“严令我军死守边境、必须与明军血战到底,打出一场大胜仗……”
“但凡言和、退守、避战者,尽数定为通敌叛国!朝堂上下,已无半分转圜余地!”
听完禀报,李成桂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满是冰冷与失望。
他早已料到曹敏修一众老臣迂腐固执、沽名钓誉,却没想到这群人头铁至此、不识大局、误国误民……
大敌当前、强兵压境,不思安民保国,反倒只顾党争权斗、虚名脸面,执意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李成桂站在舆图前,久久无言,心底寒意彻骨。
他太清楚双方差距了。
对面是蓝玉亲率的大明百战雄兵,扫漠北、破草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麾下将领都是百战之将,军心鼎盛、器械精良、粮草充足。
反观自己?
高丽国库空虚、兵甲陈旧、士卒疲敝。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自己亲手练出的这支边境嫡系兵马,这是他李成桂半生打拼、安身立命、夺权立势的唯一底牌。
若是真的遵从朝堂乱命,与大明精锐硬碰硬血战一场,赢则国力耗尽、得不偿失,输则全军覆没、底牌尽失,从此一无所有,彻底沦为朝堂弃子!
此战,万万不能打……
片刻思索,李成桂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朝堂那群庸臣非要逼他送死,既然硬拼必死、退亦难安,那他便不走寻常路!
他转身看向郑道传,沉声开口,字字笃定:“既曹敏修等人不肯和、非要战,那这朝堂乱局、误国奸臣,便由我来清理!”
“你即刻替我出使大明军营,面见永昌侯蓝玉!”
“告知大明主帅:我高丽自知得罪天朝上国,不敢劳大明天兵辛苦征伐。朝中奸佞当道、蒙蔽君王,我李成桂愿自行清君侧!”
“所有大明要追责的罪臣、主战乱臣,我尽数抓捕、押送大明军营!”
“不劳天兵渡江、不劳大帅动兵,我自行平定内乱、肃清朝堂!”
………………
第五章……
第400章 闹着玩呢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李成桂神色明暗不定……
实际上,李成桂这个时候,还算是高丽英勇无畏的将军,纯粹的战士,但英勇无畏的将军,纯粹的战士也长脑子啊,也不能白白去送死啊。
他之前跟红巾军交过手。
所以,他觉得从红巾军中诞生的明军,跟之前的这支队伍,没什么多大的区别。
自己弄不好还真的能赢。
可是,等他真正的带领着军队,来了前线。
隔着鸭绿江,看着对岸的明军,心里面有些发毛了……这还是他印象中的红巾军吗?
在长期的对峙中,他有了其他的想法。
所以,他朝着高丽朝堂提出了自己的主张。
还是跟天朝上国谈谈吧,万一,能谈成呢。
可是,曹敏修一众老臣,身居高位、尸位素餐,只会坐在深宫朝堂之上空谈忠义、妄议兵事,全然不知边境刀兵之险、亡国之危。
这群人身居安乐、误国误民,为了手中权柄、朝堂虚名,硬生生要把整个高丽拖入覆灭深渊。
李成桂此时,说的这些主张,让郑道传眸中精光闪动:“将军所思极是。硬碰大明,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顺势清君侧、归服上国,方是唯一活路,亦是将军改天换命的唯一契机。”
改天换命,让属下也捞上一个开国的功勋。
接下来数日,郑道传日夜筹备,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亲自筛选珍宝良玉、毛皮贡品、陈年药材,皆是高丽境内最顶尖的珍稀好物,装箱封匣、层层规整,又反复打磨说辞、梳理条理,将曹敏修乱政、朝堂误国、己方不得已而求自保、自愿清君侧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滴水不漏。
数日转瞬即逝,新年岁气正浓。
郑道传带着数十名随从、满满数十车贡品,辞别李成桂,策马启程,一路昼夜兼程,横渡冰封初融的鸭绿江,直奔大明辽东中军大营而去。
……
此刻的大明军营,全然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自除夕守岁过后,辽东大军便进入新年休整期、犒赏三军,帐帐酒肉飘香、处处欢声阵阵。
这一个多月朝夕相处、日日相伴,朱守谦与蓝玉的关系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少年心性本就坦率赤诚,打心底彻底折服蓝玉的本事气魄,私下里早已不称大帅、不称侯爷,张口闭口“舅公”喊得亲热无比、顺口自然……
蓝玉本就豪爽护短、爱重真心亲近之人,见朱守谦毫无藩王架子、坦荡真诚、真心崇拜自己,日日乖巧跟在身后,半点不矫情、不端皇族身段,心中也愈发喜爱……
对外是严明将帅、天家藩王,对内便是亲近晚辈、自家孩儿。
所有人都以为,新年休整过后,待春日回暖、地气全开,便是大军渡江、踏平高丽的灭国大战,只待时日一到,便可雷霆出征。
这日,蓝玉跟着李景隆,朱守谦三人正在中军大帐内,查看舆图,算是给朱守谦,李景隆两人好好上课,讲一讲高丽的地貌。
蓝玉一番讲述之后。
一向会拍马屁的李景隆还未说话。
朱守谦便想抢一步道:“舅公,跟着您这一个多月,铁柱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治军、什么叫打仗,我以前听闻的所谓名将、英武藩王治军,跟您一比,简直就是儿戏!”
蓝玉闻言哈哈大笑。
“铁柱,你小子……”
蓝玉话还没有说完,便有亲兵入帐:“启禀大帅!鸭绿江对岸,高丽使臣入境,携厚礼求见,现已至营外候命!”
谁也不曾料到,大战在即、两军对峙的关头,高丽那边居然会派使臣前来求见。
话音落下,喧闹的大帐瞬间一静。
蓝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骤然紧锁,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耐,脱口便是粗粝直言:“他娘的,如今两国兵戎相见、大战在即,他不去京城递表陈情,偏偏跑到咱这前线军帐来?搞的什么鬼名堂!”
李景隆,朱守谦两人闻言也是微微蹙眉,心生诧异。
大军屯兵边境两三个月,日日操练、夜夜筹谋,盯着渡江大战,人人绷紧神经、蓄势待发,憋着一腔热血要踏平海东小国。
眼瞅着春暖花开、战机成熟,大战一触即发,突然跑来一个高丽使臣,这是干啥呢。
蓝玉虽满心不耐、疑惑重重,却也知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不可能避而不见。
他压下心头诧异,沉声道:“让他入帐!”
不多时,一身高丽朝服、仪容端正的郑道传,被亲兵引着走入中军大帐。
踏入这座铁血森森、甲气逼人的大明主帅大帐,郑道传不敢有半分放肆,入帐即刻俯身跪地,行最恭敬的藩邦大礼,姿态谦卑至极。
“高丽使臣郑道传,拜见大明永昌侯、征东大帅!天朝上国神威浩荡,边陲小邦,万分敬畏!”
他礼数周全、言辞谦卑,开场便是一通臣服论调,先定调高丽世代臣服中原、倾心向化,从未敢有半分僭越悖逆之心。
蓝玉坐于帅位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倒在地的郑道传:“你说话,怎么还带山东口音呢。”
“禀告大帅,下官的汉文老师,是山东籍。”
蓝玉闻言点了点头:“你来此作甚?”
郑道传缓缓抬头,神色诚恳,徐徐道出此番前来的真正来意:“大帅容禀,我高丽尊奉大明、年年进贡、岁岁称臣,倾心慕华、恪守藩礼,从不敢有半分忤逆之心!”
“此番两国兵戈将起,绝非我主本意,更非边境将士所愿!”
“皆是朝中权臣曹敏修一党,把持朝政、蒙蔽君王、独断专权,好大喜功、妄启边衅,执意与上国天兵为敌,祸乱朝纲、坑害家国!”
字字句句,尽数将罪责推给朝中权臣,将自家主帅李成桂摘得干干净净。
“我边疆大将李成桂,深知大明神威、敬畏天朝上国!”
“不忍见两国兵戎相见、生灵涂炭,更不愿小小高丽举国覆灭!”
“故而托臣前来拜见大帅,朝中奸佞乱政、妄启战端,不劳大明天兵渡江、不劳大帅兴兵征伐!”
“李将军愿自行清君侧、肃清朝堂!所有挑起边衅、蒙蔽君王、得罪上国的乱臣贼子,我部尽数抓捕、枷锁押送大明大营,交由大帅处置!”
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
一旁端坐的朱守谦、李景隆二人,瞬间彻底愣住……
两人四目微睁,满脸错愕,呆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两人满心满眼都是开春渡江、血战高丽、踏平敌国的灭国大战。
结果临到头,大战还未开启,敌军那边直接摆烂。
不打了,我们自己内部解决,不用你们大明动手……这一刻,朱守谦脑子嗡嗡作响,心底只剩一个离谱的念头:“闹着玩呢,我跟二叔打架的时候,都不敢这么闹着玩啊……”
第401章 谋逆呀
不得不说,朱守谦对蓝玉还是多少有些服气的。
若是此时帅位上坐着的不是蓝玉,他早就开口了。
要么冷言嘲讽高丽朝堂内乱不堪、胆小怯战,要么直接驳斥这套清君侧的说辞纯属投机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