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们,去辽东做什么?”
朱守谦收起了几分嬉皮笑脸,正了正神色,朝朱棣拱了拱手:“回四叔的话,军国大事,需要保密,不能告诉您。”
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
“四叔啊,侄儿来到你这了,不让进去,喝杯茶吗?”
“请吧。”朱棣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守谦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大步便往院子里走。
他跨进院门,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石桌上那盘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棋局上,嘴角又翘了起来:“咦,二叔,四叔,你们还挺有闲情雅致的嘛!”
“没事还下下棋,自在呀。”
“不像侄儿,每天忙得前脚不沾后脚,想下棋都没工夫。”
“真羡慕二叔四叔能在这儿讨清闲呀。”
朱樉跟在他身后,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羡慕,你也来住一阵嘛。凤阳有的是空院子。”
朱守谦头也不回,语气轻快而真诚:“那不了,二叔。大明离不开我。太孙离不开我,皇爷爷也离不开我。”
“忙一点,就忙一点吧,多担些担子,陛下就能少操劳一些,不能当不孝子孙不是。”
他说着便进了厅堂,左右打量了一圈,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又朝两位叔叔招了招手,像是在招呼客人入席。
“二叔,四叔,坐,坐,别端着,别见外,都是自家人,不能因为我们身份有些差距,就生分不是。”
朱樉看到朱守谦自己坐在主位上,拳头都握起来了。
不过,朱樉还是忍了他一手。
朱棣,朱樉分左右刚刚坐下。
朱守谦便又开口了。
“你们来凤阳这么长时间了,吃得可好?用得可好?”
“侄儿上次给你们写信介绍的那几处乘凉纳暑的好地方,你们去过没有?”
朱樉冷哼一声:“未曾去过。”
“那怎么行呢!”朱守谦瞪大了眼睛,一脸关切:“那地方是真的好,夏天凉快得很,蚊子都不咬人。你们要是不识路,侄儿亲自带你们去呀?反正来都来了,不差这一趟。”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一副极诚恳的表情,可那诚恳底下藏着的狡黠,他今天专门穿了一身甲胄来见他二叔,可不是单纯的为了好看。
这甲胄厚实得很,按照朱樉打人的力道,这一拳轰在自己的护心镜上,哼,必定伤筋动骨。
“正好!咱们叔侄难得聚在一块,不如一起去皇陵给祖宗们上上香?”
“侄儿这趟出来,皇爷爷还专门叮嘱了,说到了凤阳一定要去祖陵祭拜。”
“二叔,四叔,你们回来以后,还没去过吧?”
朱樉,朱棣两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都没人搭理朱守谦……
朱守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浮起几分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几分痛心疾首的关切:“不会吧?”
“不会吧,二叔,四叔,你们回来这么久,连祖陵都没去过?”
“这,这不太合适吧?”
“难不成是犯了国法,不好意思去见祖先?”
“还是说,你们心里有愧,无颜去见先祖?”
“朱铁柱!”朱樉腾地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咔咔响:“你嘴巴给咱放老实点!”
朱守谦面不改色,笑容依旧灿烂,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侄儿就是说句实话嘛。”
“二叔您别急,咱们一块去给祖宗上柱香,正好侄儿请着王命旗牌,您跟四叔跟在旗牌后面,也算是有个体面,不丢人。”
朱樉胸口剧烈起伏着,瞪着朱守谦那张欠揍的笑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378章 挪窝
朱守谦的话句句带刺,扎得朱樉胸口剧烈起伏,偏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棣平日最是沉稳,此刻也被气得不轻,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的火,缓缓开口:“铁柱啊,你想多了。我跟你二叔时常去皇陵祭拜,从没断过。”
朱守谦脸上笑容半分未减,语气愈发轻快:“即便如此,可侄儿难得来一趟,两位叔叔陪侄儿去一趟也不过分吧?”
朱棣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身旁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二哥,伸手轻轻按了按朱樉的胳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分量:“二哥,咱就陪铁柱走一趟吧。他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
朱樉把头扭到一边,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愿吭声。
朱守谦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那件明晃晃的铠甲,大步朝院门外走去,边走边丢下一句:“那侄儿就在外边等着两位叔叔。”
他跨出院门的那一刻,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拍桌巨响,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在微微发颤,紧接着便是朱樉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火气的叫骂声。
朱守谦站在院门外,听着里头隐隐约约传出来的粗话,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他就是来听这个的,多听一句都是赚的。
为什么朱守谦会有这个心思。
因为,他被秦王捆绑在床上几日,让他无能怒骂数日,现在的秦王殿下,也是在无能咒骂,跟当时的自己是一模一样的。
没等多久,朱棣和朱樉便从院子里出来了。
朱棣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嘴角绷得比平时紧了几分,朱樉则是满脸怒容,眉宇间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看见朱守谦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三人各自带着护卫,刚走出高墙,便迎面碰上了李景隆。
李景隆骑着白马候在墙外,本是在等朱守谦。
他不想掺和朱家叔侄的恩怨,便没有跟进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了半天,等出来的不是朱守谦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他脸上的惊讶几乎收不住,赶紧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挨个行礼,语气恭敬至极:“臣曹国公李景隆,参见秦王殿下……”
“参见燕王殿下。”
“参见靖江王殿下……”
朱樉和朱棣看到李景隆也有些意外。
不过,跟第一眼看到朱守谦时,是完全不一样的神情,虽然有惊,但也有喜,不像朱守谦,完全都是惊吓。
两人看向李景隆的目光里都带着几分亲切,朱樉紧绷的脸色甚至略微缓和了一瞬。
他们兄弟几个都是把所向披靡的老大哥李文忠当作偶像的。
这份崇拜延续到了下一代,朱樉和朱棣对李景隆一向另眼相待,私交也颇好……
“九江,你也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坐?”朱棣率先开口,语气比方才跟朱守谦说话时柔和了不少。
李景隆忙拱手道:“回殿下,臣刚到凤阳,正准备去拜访两位殿下,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两位殿下这是去哪儿?”
“去皇陵。”朱棣答道。
李景隆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一旁的朱樉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冷嘲:“九江啊,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咱不经常讲那些云里雾里的,可你读的书比咱还多,咱就说了。”
“古语有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你根子好,底子正,是你爹一手栽培出来的好苗子,可千万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你这一锅好汤。”
“那玩意儿挨上一点,臭气沾身,洗都洗不掉。”
李景隆闻言,苦笑着躬身应道:“是,二叔教训得是。臣记下了。”
朱守谦站在一旁,当然知道那颗“老鼠屎”指的是谁,却丝毫不动声色,甚至还朝朱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朱棣又问李景隆要不要一道去皇陵,李景隆推说还要去拜访长兴侯,朱棣便没有勉强,点了点头,和朱樉一道翻身上马。
朱守谦也上了自己的枣红马,经过李景隆身边时,朝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李景隆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别把事做得太过分。
朱守谦嘴角一翘,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双腿一夹马肚,便朝皇陵方向去了。
凤阳皇陵享殿庄严肃穆,神主牌位层层排列,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在寂静的殿中。
三人在神主前各自拈香,跪拜行礼。
殿内静得只听见衣袍摩擦的细碎声响和烛火偶然爆出的轻响,气氛沉闷而压抑,似乎只等这仪式走完,三人便会各自散去,谁也不搭理谁。
朱樉跪在蒲团上,草草磕了三个头便想起身,朱棣也缓缓直起了腰。
可朱守谦却跪在蒲团上纹丝不动。
他仰头望着那一排排祖宗牌位,忽然开口了,声音洪亮,响彻整座享殿:“祖爷爷,祖奶奶,太祖公,太祖婆,铁柱又来看你们了。”
“铁柱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铁柱现在有出息了!铁柱现在深受皇恩,身负王命,是咱大明朝离不开的人!”
“咱朱家也有像铁柱这样有本事的,也有像太孙殿下那样至诚至明、为国为民的!”
“你们在天上看着,也该欣慰了!”
“不过啊,该看的你们要看,不该看的,千万不要看,你们子嗣昌盛,什么臭鱼烂虾都有,还有那种放印子钱坑害百姓的黑心子孙……你们不要看他……怕你们生气……”
“朱铁柱!”朱樉终于炸了。
他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抬脚就要朝朱守谦踹过去,那脚还没落下,朱棣已经从旁边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二哥的腰往后拽,连声低喝:“二哥!二哥!这是在皇陵!不能放肆!不能放肆!”
朱樉被老四死死箍着,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拿手指着朱守谦,嘴唇哆嗦着,气得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朱棣一边拽着朱樉,一边回头冲朱守谦压低声音喊道:“铁柱!你少说两句!”
朱棣好不容易把朱樉拽出了享殿,两人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朱樉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咔咔响。
“老四,你拽我干什么,你拽着他,我给他嘴上来几脚……”
“在朱家列祖列宗的面前,打架,不好看啊,出来再说。”
享殿里头,朱守谦慢悠悠站起身来。
“有意思。在秦王府的时候,我还没说什么呢,朱老二就揍我了。”
“今天我说的这么过分,朱老二竟然能被四叔拉住。”
“看来人是不能挪窝的。人一旦挪了窝,想逞威风都逞不起来啊。”
第379章 放马过来
朱守谦慢悠悠站起身来,仰头望着那一排排森然排列的祖宗牌位,语气比方才磕头时随意了不少,像是在跟自家长辈唠家常:“行了啊,大孙走了啊。”
“你们别念着,都挺好的。”
“有空再来看你们。”
说着,便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他又回头:“对了,别忘了保佑我啊,保佑我此去辽东旗开得胜,把那帮高丽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给咱大明的光棍们都娶上媳妇。”
说完后,不待祖宗们给他回话,便转身便朝享殿外走去。
享殿外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正躬着身子候在门边,见朱守谦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压低了嗓子殷勤道:“殿下,您出来了。老奴知道您来了,赶紧往这里赶啊。”